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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起初街市上的喧哗还隐约可闻 —— 面摊的吆喝声、说书人的醒木声、孩童追跑的笑闹声,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飘进车厢,热热闹闹的,满是人间烟火气。

可拐过两条巷子后,周遭便渐渐静了下来。

路两旁的铺子早关了门,只剩巷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羊角灯,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将墙影拉得歪歪扭扭。

墙根处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夜虫躲在里面唧唧地叫,衬得巷子越发幽深僻静。

卫辞鸢靠在车厢软垫上,指尖轻轻敲着膝头,她前世受过专业训练,耳力本就比常人敏锐数倍,此刻周遭一静,极细微的声响也能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停。”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车夫连忙勒住缰绳,马匹嘶鸣一声,稳稳停在了巷口。

“姑娘?怎么了?”

车夫掀开车帘一角,满脸疑惑

“前面再过两条街就到了,是路不对吗?”

卫辞鸢没答话,只微微侧着头,耳廓微动,仔细辨听着风里的声响。

起初只是极微弱的呜咽,像被捂住嘴的哭腔,断断续续夹杂在风里,稍不留意就会被虫鸣盖过去,再仔细听,还有男子粗鄙的笑闹声,推搡拉扯的动静,混着布料撕裂的轻响,从巷子深处的废院方向传过来。

不是错觉。

“你在这儿等着,别跟过来。”

卫辞鸢掀开帘子,利落地跳下车,裙摆扫过地面的尘土,没沾半点污渍,她抬手从袖中摸出那方青禾提前备好的素纱面罩,薄如蝉翼,只遮眉眼以下半张脸,系在耳后,既掩了身份,又不妨碍视物。

“姑娘,要不要小人跟着?这巷子偏,不安全……”

车夫有些担心,话音未落,已慌忙半直起身,眼中满是担忧。

“不用。”

她语气平淡,脚步却没停

“在这儿等我回来就好。”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足尖轻点院墙,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掠上墙头。

瓦檐微颤,却未发出半点碎裂或碰撞的声响,她像一只暗夜中无声滑行的猫,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隐约的嘈杂声源疾驰而去。

废院的围墙塌了大半,断壁残垣间,齐腰深的荒草在夜风中无声地摇曳,散发出潮湿而陈腐的气息。

院中央,一棵老槐树虬枝盘曲,枝桠歪歪扭扭地刺向暗夜,树杈间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荒草间晕开,勉强勾勒出一小片摇曳的微光,仿佛是这死寂荒园中唯一的喘息。

卫辞鸢伏在对面斑驳的房顶上,将身体压得极低,隐没在浓重的夜色与衰草的暗影里,屏息凝神,向下窥去。

院子里站着四五个人。

四个穿短打的家丁,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拎着木棍,将一个年轻姑娘围在中间。

为首站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公子哥,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腰间挂着块成色尚可的羊脂玉,手里摇着折扇,一脸酒气,眼神色眯眯地黏在姑娘身上,笑得不怀好意。

那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散乱了大半,肩头的布料被扯破了一块,露出白皙的皮肤。

她手里死死攥着个布包,缩在老槐树下,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小美人,别躲啊。”

公子哥往前凑了一步,折扇“啪”地合上,扇尖挑起姑娘的下巴,力道轻佻,带着令人作呕的脂粉气。

“你跑什么呢?小爷又不会吃了你,跟了小爷,回府做个侍妾,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天天在家做针线活强?”

“求…… 求公子放过我……”

姑娘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粗糙的树皮上,眼泪掉得更凶,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 我已经定了亲的,再过两个月就要嫁人了,求公子行行好,放我回去吧…… 我爹娘还在家等我呢……”

“定了亲又怎么样?”

公子哥嗤笑一声,折扇 “啪” 地合上,轻轻拍着掌心

“退了就是,你男人要是敢说个不字,小爷让他在京城混不下去。”

他说着,抬手就要去摸姑娘的脸,姑娘吓得尖叫一声,偏头躲开,抬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公子哥没防备,往后踉跄了两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对着旁边的家丁一挥手

“给我抓住她!带回府去!我倒要看看,进了我苏府的门,你还怎么嘴硬!”

家丁们立刻应了一声,狞笑着就要上前。

姑娘吓得转身就跑,可没跑两步就被家丁抓住了胳膊,死死按在老槐树上,她拼命挣扎,哭喊着救命,可这废院偏僻,周围连户人家都没有,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房顶上,卫辞鸢皱了皱眉。

这种纨绔子弟强抢民女的戏码,历朝历代都不新鲜,她本不想多管闲事 —— 京城这么大,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她管不过来。

可听着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再看看底下那群人的嘴脸,指尖还是微微收紧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就听见那公子哥又开口了,语气里满是嚣张得意。

“哭什么哭!知道小爷是谁吗?我爹是当朝吏部尚书苏敬!我姐是宫里的宸妃娘娘!能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等进了府,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苏?

卫辞鸢挑了挑眉,原本压下去的兴致瞬间又提了上来。

哦?原来是苏家的人。

还真是冤家路窄,白天刚在养心殿门口敲打了他姐姐苏婉珊,晚上就在这偏僻巷子里撞上他弟弟横行霸道。

苏家这姐弟俩,还真是一个德行 —— 刚上位没几天,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真当这京城是他们苏家的地盘了?

她趴在瓦檐上,看着底下耀武扬威的苏二公子,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

本来还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是苏家的人,那可就不能不管了。

白天刚给姐姐立了规矩,晚上正好顺手给弟弟也上一课,省得他们苏家真以为,靠着从龙之功就能在京城里横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