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养心殿回长乐宫时,日头正斜斜挂在檐角,把朱红宫墙晒得暖融融的。
院西侧那架老藤秋千架浸在日光里,深褐色的藤条盘虬交错,架上铺着厚厚的驼色羊绒垫,边缘垂着同色的绒穗,被太阳烤得带着干燥的暖意。
旁边两株晚桂过了盛花期,细碎的金桂藏在绿叶间,风一吹便簌簌落几朵,甜香混着满院墨菊的冷香,缠缠绵绵地漫过来,最是催人倦意。
卫辞鸢走过去,先伸手按了按绒垫,指尖触到一片温热。
她提着裙摆侧身坐下,随即顺势往后一躺,整个人陷进软乎乎的垫子里。羊绒裹着阳光的温度,贴着后背和肩颈,连骨头缝里的疲惫都被烘得散了几分。
她脚尖轻轻点着地面,秋千便慢悠悠地晃起来,风拂过脸颊,带着桂花的甜,舒服得她忍不住喟叹一声。
“殿下,披件薄毯吧?秋阳看着暖,风里带着寒气,仔细凉着肩颈。”
青禾端着盏温茶走过来,放在秋千旁的石几上,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稳妥关切。
“不妨事,晒会儿再披。”
卫辞鸢闭着眼,声音懒懒散散的,像只蜷在暖阳里的猫
“这太阳难得好,晒晒驱驱寒。”
青禾便不再多劝,退到廊下立着,只留神看着她的动静。
晃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眼也没睁,扬声唤了句
“知雪。”
“奴婢在。”
知雪正蹲在廊下翻晒新收的干菊,听见声音连忙拍了拍手跑过来,躬身候着。
“你去内库一趟,取两支百年老山参,再拿三瓶容华坊的八珍蜜膏,还有一些首饰之类的。”
卫辞鸢语速平缓,指尖轻轻捻着垂落的藤条
“午后送到苏尚书府,交给三小姐苏静瑶,就说昨日她落水受了寒,本宫记挂着,送点补品让她补气血。”
知雪脑子转得快,瞬间便品出了几分深意。
昨日宴上的事宫里早有耳闻,殿下此时送补品,哪里是单纯体恤臣女,分明是做给苏尚书看的,她连忙应道
“奴婢记下了,等会儿就去内库领东西,亲自送到苏三小姐院里。”
“别急。”
卫辞鸢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送的时候机灵点,‘碰巧’遇上苏大人的话,就顺嘴提一句,说本宫午后要去上官府赴宴,怕回来晚了赶不及,特意先把补品送过去,不用特意说,就像随口闲聊似的,懂吗?”
要的就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的效果,特意派人传话反倒落了刻意,这般 “不小心” 泄露的行程,才最让苏敬辗转反侧。
知雪眼睛一亮,立刻懂了
“殿下放心。”
“去吧。”
卫辞鸢摆摆手,重新闭上眼,秋千又慢悠悠地晃起来。
知雪福了福身,转身快步去了内库。
石几上的热茶冒着袅袅白汽,青禾上前添了半盏热水,轻声道
“殿下是想敲山震虎,让苏大人乱了阵脚?”
“他乱不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猜。”
卫辞鸢语气淡淡
“苏敬这只老狐狸,平生最谨慎多疑,越是模糊的信号,越能让他想得多,等他坐不住了,自然会有所动作。”
她说着,侧过头看向青禾
“等会儿你跟知雪一起去苏府,你说话稳妥,盯着点分寸,别让苏敬套了话去,送完补品不用回宫,直接往上官府走,跟我们汇合。”
青禾愣了一下
“殿下只带知秋去上官府?会不会太单薄了些?上官府人多眼杂,奴婢怕照应不周。”
在她看来,长公主登门赴宴,身边至少得带两个得力侍女,才不失体面,也能随时伺候,只带知秋一个小丫头,未免太随意了些。
卫辞鸢却笑了笑,指尖点了点不远处蹲在菊丛边、正小心翼翼捡掉落菊花瓣的小姑娘
“就是要带她去,总闷在宫里搓衣服,眼界都窄了,带她去看看世家大族的做派,看看高门宅院的规矩,比在浣衣局学十年都有用,不然怎么成长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说,带的人多了,反倒显得我如临大敌,你放心便是。”
青禾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殿下素来行事出其不意,这般轻车简从,反倒更让上官家摸不准深浅,她躬身应道
“奴婢明白了,奴婢送完补品就尽快赶过去,殿下万事小心。”
“嗯。”
卫辞鸢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知秋小小的背影上。
小姑娘蹲在菊丛边,捡了满满一捧黄的白的菊花瓣,宝贝似的兜在裙摆里,时不时抬头冲这边笑一下,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干净又明亮。
卫辞鸢唇角也跟着弯了弯。
这深宫太闷,世家的局太险,可总得让孩子见见世面,至于那些阴私算计,她挡着便是。
日光缓缓西移,把秋千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菊香与桂香缠在一起,伴着秋千晃悠的轻响,闲适得不像话。
歇到未时初,日头偏了些,风里添了几分凉意,卫辞鸢才从秋千上起身。
回内殿换了身衣裳。
是件月白色暗绣银线折枝菊的杭绸襦裙,料子垂坠感极好,行走时裙摆不起褶皱,只在光影下泛着细碎的银芒,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皇家的精致。
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垂云髻,只斜插一支羊脂玉簪,耳坠是同料的玉珠,一步一晃,温润却不夺目。
去上官府这种地方,太艳了显得轻浮,太素了失了体面,这般清雅端方,刚刚好。
“殿下收拾好了?”
知秋候在殿门口,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亮,小姑娘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青绿色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朵小小的黄菊,想来是刚才在院子里摘的。
她指尖绞着帕子,既紧张又期待
“咱们现在就走吗?”
“嗯,走了。”
卫辞鸢看着她紧张的小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圆乎乎的脸颊,软乎乎的,手感依旧很好。
“别怕,少说多看。”
“奴婢不怕!”
知秋立刻挺起小胸脯,可微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了她
“奴婢跟着殿下就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青禾和知雪已经备好马车,在宫门口等着了。
“殿下,补品都装好了,我们这就去苏府。”
青禾递过一个暖手炉,塞进卫辞鸢手里
“外面风凉,殿下拿着暖手,我们送完东西就赶去上官府,不会耽误太久。”
“不急。”
卫辞鸢接过暖手炉,暖意顺着指尖散开
“你们慢慢去,把事办稳妥就好。”
说罢,便踩着脚踏上了马车,知秋连忙跟着爬上去,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双手放在膝头,坐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