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拉斯的阳光像一把钝刀,割在皮肤上不疼,但闷得人喘不过气。
1963年11月22日,中午十一点三十分。沈溯站在迪利广场的边缘,看着埃尔姆街两侧已经聚集起的人群。有人举着欢迎的横幅,有人拿着柯达相机,有人把孩子扛在肩膀上。他们在等一个人——美国第三十五任总统,约翰·F·肯尼迪。
没有人知道,五十分钟后,这个男人的头骨会被一颗子弹掀开。也没有人知道,在这条街边的一片草丛里,会藏着第二颗子弹的秘密。
沈溯的手腕上,怀表烙印正在倒计时。第四站死亡事件将在四十分钟内发生。但这一次,死的不止一个人——肯尼迪会被刺杀,但系统指定的“关键人物”不是总统,而是一个名叫玛格丽特·威特尼的女人。
三十二岁,小学教师,已婚,一个女儿。今天上午,她请了假来看总统的车队。她站在迪利广场右侧的一片草地上,距离那块着名的“草坪”不到五十米。
她会是唯一一个亲眼看到第二颗子弹从草丛中射出的目击者。
那个枪手不是李·哈维·奥斯瓦尔德。至少,奥斯瓦尔德只开了第一枪。第二枪来自另一个方向,另一个枪手,另一个阴谋。玛格丽特看到了那个枪手的脸。她会在未来两周内被联邦调查局约谈,会在出庭作证的前一天晚上,在自己的公寓里“离奇死亡”——法医报告说是心脏病发作,但她没有心脏病史。
她的死亡,带走了肯尼迪遇刺案最后一个活着的真相。
而现在,沈溯要在那个真相上,凿开一条缝。
“白秋,位置确认了吗?”
“确认了。”白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不是真的对讲机,是沈溯在列车上用两个空罐头瓶和一根棉线做的土电话。在这个时代,任何电子设备都可能暴露他们的身份。棉线和罐头瓶,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
“玛格丽特在迪利广场东侧,靠近那片榆树丛。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白色帽子,很好认。她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上面写着‘欢迎总统’。”
沈溯在脑子里勾画出玛格丽特的位置。东侧,榆树丛旁边。那个位置恰好可以看到教科书仓库大楼南侧的草丛——也就是第二颗子弹射出的位置。
“陆仁甲。”
没有回应。但沈溯知道他在听。
“时间裂隙的迹象,在迪利广场周围搜索。特别注意有阴影的地方、有反光的地方、或者任何看起来‘不像是1963年’的东西。”
陆仁甲的声音从罐头瓶里传出来,只有一个字:“行。”
沈溯把土电话塞进口袋,开始移动。
他要去的地方,是教科书仓库大楼南侧的那片草丛。在原始历史中,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弹壳,没有脚印,没有指纹。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去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但沈溯知道,如果时间裂隙真的会在第四站开启,最可能的位置就是那片草丛。因为那里是“时间被篡改”的原点——第二颗子弹不该存在,但它存在了。这颗子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时间裂隙。
他穿过迪利广场的人群,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对政治不太感兴趣的过路人。他的深灰色西装在1963年的达拉斯不算太扎眼——这个时代的男人们也穿西装,只是剪裁略有不同。沈溯把领带松了松,让整体形象看起来更“美国”,更“六十年代”。
教科书仓库大楼是一栋七层的红砖建筑,矗立在埃尔姆街和休斯敦街的拐角处。它的一层是迪利广场的入口,游客和当地人可以自由进出。沈溯没有进大楼——他的目标是大楼南侧的那片草地。
草地不大,夹在大楼外墙和一条低矮的灌木丛之间。从街面上看,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人会注意的角落。但如果你站在玛格丽特的位置,顺着埃尔姆街的方向看过来,这片草地刚好在你的视线右侧。
第二颗子弹,就是从这片草地的某个位置射出的。
沈溯蹲下来,手指拨开草叶。
草地很普通。泥土,野草,几片落叶,一只死掉的甲虫。没有任何异常。他闭上眼睛,让【思维宫殿】接管他的感知。
在宫殿里,他重建了1963年11月22日下午12点30分的场景。肯尼迪的林肯大陆敞篷车从休斯敦街拐进埃尔姆街,车速降到每小时十五公里。总统向人群挥手,第一夫人杰奎琳坐在他身边,穿着那件后来被血染红的粉红色香奈儿套装。
第一声枪响。肯尼迪的双手抬到了喉咙的位置。
第二声枪响。他的头骨被掀开。
沈溯在宫殿里放慢了第二声枪响的时间轴。子弹的轨迹从哪来?不是教科书仓库大楼的六楼窗口——那是奥斯瓦尔德的位置,他的子弹击中了肯尼迪的背部。第二颗子弹的角度更低,更平,来自——
这片草地。
沈溯睁开眼睛。他的手指已经拨开了一层泥土,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不是弹壳,不是子弹,而是一小块金属碎片。大约指甲盖大小,表面有烧灼的痕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个更大的物体上崩裂下来的。
沈溯没有用手去碰。他用一张餐巾纸包住那块碎片,轻轻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碎片的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英文,不是中文,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但奇怪的是,他能看懂。
“时间线修补痕迹。第3次修补。”
第3次修补。
这意味着,这个时间点已经被修改过至少三次。不是玩家修改的,是系统——或者是某个比系统更高级的存在——在反复修正时间线的偏差。
沈溯把碎片包好,放进口袋。
就在这时,他的土电话里传来白秋急促的声音:“沈溯!玛格丽特离开人群了!她往榆树丛那边走了!”
沈溯的心跳了一下。
在原始历史中,玛格丽特应该一直站在榆树丛旁边,直到枪声响起。她不会在枪击前离开那个位置。如果她现在离开了,说明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改变她的行为轨迹。
“白秋,跟上去。不要让她离开你的视线。”
“已经在跟了。”
沈溯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土,快步走向榆树丛。
榆树丛在迪利广场的东侧,是一片低矮的、枝叶茂密的树林。在1963年,这片树丛比现在更密,阳光几乎照不进去。树丛中央有一条土路,通往一个废弃的喷泉。
白秋蹲在一棵榆树的后面,朝沈溯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沈溯猫着腰过去,顺着白秋的目光看过去。
玛格丽特站在废弃喷泉旁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正在跟玛格丽特说话,声音很低,沈溯听不清内容。
但玛格丽特的表情变了。她不再像刚才那样兴奋和期待,而是变得困惑、紧张、甚至有些害怕。她摇了摇头,像是在拒绝什么,然后转身想走。
男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白秋的身体绷紧了,像一根即将离弦的箭。沈溯按住了她的肩膀,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
男人松开了玛格丽特的手腕,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塞进玛格丽特的手提包里。然后他转身走了,消失在榆树丛的深处。他的步伐很奇怪——不是走路的步伐,更像是某种“滑动”,脚底几乎没有离开地面。
沈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个男人,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是投影,不是Npc,而是某种更不真实的存在。他的衣服剪裁是1963年的,但他的走路方式不属于任何时代。
“白秋,记住那个男人的样子。”
“不用记。”白秋说,“他跟我们列车上的一个人长得很像。”
“谁?”
“那个颧骨很高的瘦男人。”
沈溯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在第三站后消失的“老手”之一。他不是离开了列车,而是进入了1963年的时间投影。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能自由进出时间投影,意味着他拥有某种沈溯不知道的能力——或者道具。
时之沙。
只有携带时之沙的人,才能看见时间裂隙。但反过来呢?只有携带时之沙的人,才能进入时间投影吗?
还是说——只有时间投影本身,才能“容纳”携带时之沙的人?
沈溯没有时间深想。因为玛格丽特已经从榆树丛里走了出来,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像是丢了魂一样。她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站在榆树丛旁边,手里还拿着那面“欢迎总统”的小旗子,但她的手在发抖。
白秋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
沈溯看了一眼怀表烙印。距离死亡事件:18分钟。
“陆仁甲,你那边有什么?”
土电话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陆仁甲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沈溯从未听过的、微微发紧的语气:“找到了。迪利广场北侧,一棵橡树下面。有一个光点。”
“什么样的光点?”
“像是……水面的反光。但不是阳光反射。它在移动。很慢,像是在呼吸。”
时间裂隙。
沈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榆树丛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教科书仓库大楼的方向。两个任务同时在推进——保护玛格丽特,以及进入时间裂隙。
他只有一个人。
“白秋,玛格丽特交给你了。”沈溯说,“记住,不要让她喝任何东西,不要让她上任何车,不要让她跟任何人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她的死因是‘离奇死亡’,但本质是灭口。有人在她的咖啡里下毒,有人伪造了她的车祸。你要挡在所有这些事情前面。”
“那你呢?”
“我去看那只眼睛。”
沈溯跑向迪利广场北侧。
他的速度很快,但姿态很低,尽量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1963年的人不会在意一个跑过的男人——今天是总统来访的日子,到处都有记者、特勤局特工、以及各种跑来跑去的工作人员。
北侧的橡树是一棵老树,树干粗到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片阳光。陆仁甲蹲在树根旁边,手指着地面上的一个点。
那个点在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脉动的、像心跳一样的光。光点的大小大约是一枚硬币,颜色介于银色和蓝色之间,边缘模糊,像是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了一样。
沈溯蹲下来,盯着那个光点。
他感觉到了。一种吸引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那个光点在“邀请”他进去。就像一扇门开着,门里面有人在说:进来吧,进来你就知道了。
他没有进去。
因为他在光点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达拉斯1963年的倒影,不是时间裂隙内部的景象,而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竖着的眼睛,瞳孔是沙漏的形状。眼睛没有眼皮,不会眨,但它会动——眼球缓慢地转动,像是在扫描什么东西。当它转到沈溯的方向时,它停了。
沈溯感觉那只眼睛在看他。
不是“看着”他,而是“看穿”他。从皮肤到肌肉到骨骼到大脑到意识,一层一层地剥开,像是在读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
他本能地想移开目光,但他做不到。那只眼睛的凝视,像是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无法转头。
然后,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不是眨眼。是沙漏翻转。瞳孔里的沙子从上半腔流到了下半腔,上下颠倒。沈溯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像是整个人被倒了过来,天和地交换了位置。
等他回过神来,光点已经消失了。
地面上的草还是原来的草,泥土还是原来的泥土,但那个脉动的、银蓝色的光点不见了。就像它从未存在过。
【系统提示:隐藏任务1进度50%。】
【已发现时间裂隙,但未进入。】
【下次裂隙开启时间:待定。】
【提示:时间裂隙的源头不在列车外部,而在列车内部。】
沈溯盯着这行提示,看了五秒钟。
不在列车外部,而在列车内部。
这意味着,他之前的方向全错了。他以为时间裂隙在某个时代投影的某个地点——萨拉热窝的街角、纽约的华尔街、珍珠港的军港、达拉斯的迪利广场。但这些都只是裂隙的“窗户”,不是裂隙的“门”。
真正的门,在列车上。
在刻符包厢里。
或者,在某个人的身体里。
沈溯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那只眼睛的凝视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量,他的【思维宫殿】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正常运转。
就在这时,白秋的声音从土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沈溯!我换了玛格丽特的咖啡!她本来要喝的那杯被我倒了,换成了我从列车上带的矿泉水!她现在没事!”
但白秋的声音刚落,沈溯就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刺耳的刹车声,金属碰撞声,以及人群的尖叫声。
不是枪声。是车祸。
沈溯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白秋!白秋!”
没有回应。
沈溯开始跑。他跑过迪利广场,跑过榆树丛,跑过那条土路,跑到废弃喷泉旁边的马路上。
他看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头撞在路灯杆上,引擎盖卷曲了起来,冒着白烟。轿车的前面,有两个人倒在地上。
一个是玛格丽特,浅蓝色的连衣裙上沾满了灰尘,但她还在动,她在试图爬起来。
另一个是白秋。她趴在玛格丽特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撞击。轿车的保险杠擦过了她的左侧肋骨,她的米白色风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从里面渗了出来。
但她还活着。她在骂人。
“操!这破车从哪冒出来的!绿灯啊!我亲眼看着是绿灯啊!”
沈溯跑过去,把白秋从玛格丽特身上扶起来。白秋的左侧肋骨处有一道很深的擦伤,皮肉翻开了,能看到下面的肌肉组织。但没有骨折,没有内出血的迹象——她的敏捷型体质救了她,她的身体在撞击的瞬间本能地侧了一下,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
“玛格丽特怎么样?”白秋咬着牙问。
沈溯看了一眼玛格丽特。那个女人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全身发抖,但没有受伤。白秋把她推开了,撞向她的只有轿车的后视镜——打在了她的肩膀上,不会致命。
“她还活着。”沈溯说。
“那就好。”白秋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她的脸色一变,低下头看着自己肋骨上的伤口,声音突然变得很小,“这个……会留疤吗?”
沈溯没有回答。他正在看手腕上的怀表烙印。
【第四站死亡事件:未发生。】
【关键人物状态:存活。】
【时间线扭曲度:19%→24%。】
上升了五个百分点。玛格丽特的存活改变了历史——她会出庭作证,会揭开第二颗子弹的秘密,会动摇美国民众对政府的信任。这个改变的蝴蝶效应,比银行家存活小,但比情报员死亡大。五个百分点,在沈溯的预期范围内。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时间裂隙已经关闭了。下一次开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在哪里。但系统给了沈溯一个最重要的线索:裂隙的源头在列车内部。
这意味着,他不需要在时代投影中寻找裂隙。他需要回到列车上,找到那个源头。
也许就是刻符包厢。
也许就是守望者本人。
也许就是那本日记。
也许就是他自己。
沈溯扶起白秋,陆仁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沉默地架住了白秋的另一只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白秋往列车的方向拖。
身后,达拉斯的阳光依然刺眼。
肯尼迪的车队还没有到来。枪声还没有响起。第二颗子弹还在草丛中等待着。
但玛格丽特不会死了。
她会活下来,会作证,会让真相浮出水面。
然后,在某个未来的时间点,蝴蝶的翅膀会扇起风暴。
沈溯不知道那场风暴有多大。但他知道,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时间裂隙的源头。
因为那只眼睛看了他。
那只眼睛认识他。
那只眼睛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