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溯把团队集合到被告席前方的空地上。
宋远舟被光芒束缚在地面上，不能动，但能说话。红色光链缠绕在宋远舟的手腕和脚踝上，链接着穹顶的防御协议。倒计时还剩四个半小时。
需要帮宋远舟恢复记忆。沈溯说。
苏沐站起来：怎么恢复？法庭在瓦解封锁，但速度太慢了。按照现在的进度，六小时内宋远舟最多解封不到百分之十。
不用等法庭慢慢瓦解。沈溯看向编号七，你有办法吗？
编号七想了几秒。
清道夫的档案里记录过一种方法。编号七说，记忆封锁不是删除记忆，是在记忆外面包一层屏障。要打破屏障，需要一个锚点。
什么锚点？
跟这段记忆有强烈情感关联的物品、场景或者声音。编号七说，屏障对情感信号有反应。足够强烈的情感冲击可以让屏障出现裂缝，然后从裂缝突破。
白秋从口袋里翻出一枚铜币。铜币表面刻着一个符号，边缘磨得发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普通的铜币重了一倍不止。
这是宋远舟的。白秋说，进入副本前他给我的，让我帮他保管。他说如果他的记忆出了问题，用这个试试。
沈溯接过铜币，看了一眼。符号是一个圆圈，中间有一条蜿蜒的线，像蛇，又像河流。铜币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记得。
你们谁有【记忆锚点】类道具？沈溯问团队。
一个年轻男人举手。叫林舟，是第三批加入团队的，话很少，一直没存在感。
林舟从背包里摸出一个玻璃球大小的东西。球体内部有一团淡蓝色的雾气在缓慢旋转。
【记忆锚点】，A级道具。林舟说，可以使用一次。作用于目标对象，帮助恢复被封锁或遗失的记忆片段。持续时间五分钟。
够了。沈溯接过玻璃球，走到宋远舟面前蹲下。
宋远舟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紫，但眼睛还清醒。
会有点疼。沈溯说。
宋远舟扯了一下嘴角：少废话。
沈溯把【记忆锚点】按在宋远舟的额头上，同时把铜币放在宋远舟的手心里。
玻璃球裂开。淡蓝色雾气涌出来，包裹住宋远舟的头部，然后渗入皮肤。
宋远舟的瞳孔猛地放大。
身体开始颤抖。红色光链被抖得嗡嗡响。
然后宋远舟的眼睛失去了焦点，瞳孔涣散，像在看一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记忆开始了。
宋远舟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沈溯凑近，听到宋远舟在反复念一个词。
赛斯。赛斯。赛斯。
不是宋远舟在说话。是记忆里的某个声音，通过宋远舟的嘴在重复。
赛斯是谁？苏沐问。
编号七的脸色变了。
让我看。编号七走上前，把手按在宋远舟的太阳穴上。编号七有某种感知他人记忆碎片的能力，沈溯见过一次。
五秒后，编号七猛地缩回手。
是宋远舟的真实身份。编号七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沈溯没听过的东西，或者说，宋远舟曾经不叫宋远舟。他的名字是赛斯。
初代七人之一？沈溯问。
编号七点头。
我看到了碎片。编号七说，一个实验室。很大，白色的墙壁，有很多仪器。宋远舟，不，赛斯，很年轻，在操作某种设备。旁边有六个人。
六个人。沈溯说，初代七人，去掉赛斯，剩下六个。
对。但我在碎片里只看到了五个面孔。编号七说，第六个人背对着我，看不清。
穿什么衣服？白秋问。
编号七想了想：灰色。深灰色。
沈溯和白秋对视了一眼。深灰色长袍。管理员7号。
记忆碎片还在继续。宋远舟的身体在微微抽搐，嘴里念的逐渐变成了完整的句子。
这不是副本。宋远舟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更年轻，语调也不同，我们不是在打副本，我们在做实验。核心外壳不是副本奖励，是实验目标。七个人，七个意识，融合成一个。这是第七次尝试。
沈溯的呼吸停了一拍。
前六次都失败了？白秋问。
宋远舟没有回答白秋的问题。记忆在跳转。
一号失败了。融合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二号好一点，百分之五十。三号、四号、五号、六号，每次都在提升。我们是第七组。
宋远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记忆中的画面正在高速播放。
一号叫织网者。二号叫伊莱。三号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四号和五号是双胞胎。六号叫牧羊人。七号是我，赛斯。
编号七的手在发抖。
七个人。编号七说，七个意识融合。但集合体是七合一，不是六加一。如果赛斯在外面，集合体应该只有六个意识。
但集合体确实是七个。沈溯说，我数过。七道光芒，七个声线，七种情绪。
那多出来的一个是谁？白秋说。
编号七闭上眼睛，手指在空气中快速滑动，像在计算。
两种可能。编号七说，第一，有一个额外的意识被塞进了集合体。不是初代七人之一，是后来被加入的。第二，融合没有按预期完成。有人伪造了融合，实际上脱离了。
伪造融合。沈溯重复，如果赛斯伪造了融合，那他应该不在集合体里。但赛斯就是宋远舟，宋远舟的记忆是被封锁后重新投放的。也就是说，赛斯确实脱离了融合，但被系统抓住了，记忆被回收，重新投放到外面的世界。
那集合体里为什么还有赛斯的意识残留？苏沐问。
也许不是残留。编号七说，也许是复制品。系统回收记忆的时候，复制了一份赛斯的意识放进集合体，确保七合一的完整性。
沈溯正在消化这些信息，宋远舟的身体突然剧烈弓起。
记忆碎片跳到了最后一个画面。
宋远舟的眼睛圆睁，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声音恢复了，是年轻版的赛斯在说话，但语速极快，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的事。
融合开始了。光球在收缩。六个意识正在被拉进去。我感受到了。意识在剥离。像被撕开一样。然后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把我往外推。
宋远舟的手在红色光链里挣扎，像记忆中的画面正在身体里重演。
是牧羊人。宋远舟的声音颤抖，牧羊人抓住了我，把我推出融合场。
画面跳转。
牧羊人的面孔第一次清晰出现。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没有特殊之处，但眼神极亮。
牧羊人在喊。
你不一样，赛斯。你得活下去。
为什么？赛斯在喊。
因为外面需要有人记得。牧羊人说，记住我们是谁。记住我们做了什么。记住这个法庭不是终点。
牧羊人的手松开了。
赛斯被弹出融合场。身后，六道光芒交汇在一起，融合完成。牧羊人的光芒也在其中。
画面碎裂。
宋远舟从记忆中抽离，大口喘气，浑身被汗浸透。淡蓝色雾气已经消散，【记忆锚点】的玻璃球壳碎成粉末，从宋远舟的额头滑落。铜币还攥在手心里，被汗水浸得发烫。
沈溯扶住宋远舟的肩膀。宋远舟的皮肤冰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你还好吗？沈溯问。
宋远舟没有回答。过了十秒，宋远舟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
牧羊人把我推出来了。宋远舟说，但牧羊人自己也在融合里。牧羊人为什么也在集合体里？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如果牧羊人救了赛斯，把赛斯推出融合场，那牧羊人应该是最后一个接触光球的人。但根据第二段证据，七个人同时触碰了光球，同时融合。
两种可能。白秋说，第一，牧羊人把赛斯推出来之后，自己也进了融合场。它知道自己会死，但还是选择了跟其他人一起融合。
第二种呢？苏沐问。
第二种。白秋看了一眼对面的集合体，牧羊人从来没有脱离过融合。它救赛斯的方式，不是把赛斯推出来，而是在融合开始之前就把赛斯推出来了。然后牧羊人回到融合场，完成了融合。
那牧羊人为什么要说你得活下去沈溯说，如果它在融合开始之前就做了决定，那它说这句话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自己会被融合。
它知道。宋远舟说，声音嘶哑，牧羊人知道。但它还是做了。
沈溯站起来，走到集合体前方。
编号七。沈溯说，问集合体一个问题。牧羊人的意识，在集合体里完整吗？
编号七闭眼，跟集合体沟通。
十秒后，编号七睁开眼。
不完整。编号七说，牧羊人的意识只占集合体的一部分。大约百分之七十。剩下百分之三十是空白的。
百分之三十的意识去哪了？沈溯问。
编号七摇头。
集合体没有给出答案。
对面的七道光芒继续脉动，其中一道明显比其他六道暗淡一些。
穹顶的倒计时无声跳动。
03:4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