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族人们草草收拾妥当,一道道微弱的身影陆续汇聚到万石谷中央的空场。
他们大多还残留着先前被黑暗侵蚀的惶恐,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不安,彼此低声交谈,语声细碎,满是忐忑。不少孩童紧紧攥着长辈的衣袖,怯生生望向李凡,他们尚且懵懂,只知晓眼前这位年轻的修士,是将他们从死寂黑雾之中捞出来的人,也是要带他们去往一处陌生天地的引路人。
戮承天站在族人前方,苍老的身躯挺得笔直,缓缓压了压手掌,喧闹的人声便渐渐平息下来。
“诸位族人,不必惊慌。”他的声音沉稳,传遍整片空地,“万界战场乃是独立于归墟之外的秘境天地,不受这片海域的黑暗侵染,潜渊阁的黑影,寻不到那里。我们只是暂且前往避难,待浩劫平息,我们依旧能重返万石谷,重归故土。”
话虽如此,众人心中的忐忑依旧没有完全散去。故土是他们世代扎根的地方,骤然要去往一处闻所未闻的域外秘境,任谁心中都难免惴惴。
李凡见状,轻轻抬手,眉心处泛起一层淡淡的圣辉,一道横跨虚空的裂隙缓缓舒展而开。裂隙之后,便是万界战场的天地,没有归墟无处不在的晦暗浊气,远远能望见辽阔苍茫的原野,天地间流转着雄浑纯粹的本源道韵,安稳而厚重。
“通道已经开启,诸位依次入内即可。”李凡和声开口,“秘境之中天地辽阔,灵气充裕,我早已在里面划出一片安稳的区域,可供大家落脚休整,不会有人打扰你们。”
戮渊上前一步,对着李凡拱手:“,我随族人一同进去照看。”
“我正有此意。”李凡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旁的黑龙、剑临,“黑龙,剑临,你们二人一同随戮渊进去。”
黑龙瓮声应下:“没问题!有我们在,定护好戮氏一族,不会出半点岔子。”
剑临也微微躬身:“遵命。”
“你们留在秘境之中,安顿好族人,维持周遭禁制。若是秘境之内出现任何异动,立刻以传讯玉符告知我。”李凡叮嘱道,“我们几人还要动身前往南海,追查无相海窟的线索,短时间内不会归来。”
“放心,一切交给我们。”戮渊郑重应下。
安排妥当,戮承天先目送族人们排着长队,陆续踏入万界战场。戮渊、黑龙、剑临三人紧随其后,一同跨入之中,裂隙的微光缓缓收敛,最终闭合无痕,这片万石谷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此刻留在谷中的,只剩下李凡、独孤鸣、风肃之、风怀瑾,还有戮承天。
戮承天看向李凡,沉声说道:“族人已经安置妥当,老夫既已许诺随行,便不会食言,我们何时动身?”
“即刻动身。”李凡目光望向远方云海,“我们先折返道引阁,借用那里连通各大疆域的跨域传送阵,直抵南海。”
几人不再耽搁,身形化作几道流光,破空而起,穿过层层云海,一路向着中域道引阁疾驰而去。一路之上,众人神色都并不轻松,方才戮承天的回忆、那道黑影无声控住大圣的诡异手段,还有潜渊阁来自圣域这个重磅消息,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道引阁。值守的长老见到长老,连忙上前见礼,听闻他们要动用跨域传送通道前往南海,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指引着众人来到传送通道。
浩瀚繁复的阵纹在大殿地面铺展,古老的符文流转着淡淡的金光,乃是归墟之海最稳定的跨域传送枢纽。
“南海无相海窟的传送坐标,已经记录在阵盘之中。”值守长老将一枚古朴玉盘递来,“此阵可以直接送诸位抵达南海疆域外围,只是无相海窟一带近期气机紊乱,诸位还请多加小心。”
李凡接过玉盘,微微点头道谢。
众人踏入光幕之内,风肃之抬手引动阵基,万千道纹骤然亮起,空间剧烈震颤一瞬,下一刻,周遭景象天翻地覆。
凛冽潮湿的海腥气扑面而来,带着咸涩的海风,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衰败死气。
众人稳稳落在南海一片空旷的礁岛之上。抬眼望去,南海的海面一望无际,本该波澜壮阔的海域,此刻却沉寂得可怕,海面之上少有游鱼跃动,远处一座座原本属于无相海窟的海岛,一片死寂,草木尽数枯萎,一片荒芜。
独孤鸣环顾四周,眉头紧锁:“这便是无相海窟的地界,昔日南海这片海域,生机浩荡,海族无数,如今竟衰败成这般模样。”
风怀瑾缓缓运转灵力,一层柔和的圣力笼罩周身,细细感知周遭气机:“此地残留的气息很杂,黑暗浊气曾经席卷整片海域,只是如今已经消散大半,很难捕捉到久远的痕迹。”
李凡开口:“我们四人分头探查,风长老、风怀瑾长老、戮前辈,我们各自镇守一方,以神魂之力扫荡这片海域,搜寻潜藏的隐秘空间节点。若是有所发现,立刻传讯。”
“好。”三人齐齐应声。
四人立刻分散开来,分别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掠出。四道浩瀚的神魂之力如同潮水一般铺展开来,层层叠叠,扫过海面、海底沟壑、海岛溶洞,一寸寸筛查这片辽阔的南海疆域。
风肃之的神魂厚重沉稳,如同山岳,细细碾过海底每一处暗流洞窟;风怀瑾神魂灵动飘逸,穿梭在云海之间,搜寻虚空之中潜藏的空间褶皱;戮承天身为戮氏一脉,对于黑暗气息本就极为敏感,神魂着重探查那些浊气残留最深的区域。
时间一点点流逝,海风不停翻涌,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久之后,三道身影先后折返回到礁岛之上。
风肃之轻轻摇头,神色凝重:“我搜遍西侧海域,没有找到任何隐秘空间的节点,没有空间壁垒波动,也没有人为封印的痕迹。”
风怀瑾也跟着叹息一声:“东边亦是如此,海底诸多秘境洞府尽数敞开,里面空空荡荡,不存在囚禁修士的独立小世界。”
戮承天面色沉郁:“南侧我仔细探查过,那些黑暗浊气仅仅是残留的余波,没有黑影力量留下的空间封印。”
三人的目光,一同落在刚刚收回神魂的李凡身上。
李凡并未立刻回话,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冥冥之中,天机之力缓缓运转,丝丝缕缕玄妙的道韵向外蔓延,不同于寻常神魂的探查,天机之力顺着天地因果脉络,追溯这片海域不久之前发生过的一切。
他想要寻到那一丝空间被折叠、被封存的痕迹,想要找到无相海窟修士被禁锢的隐秘空间。
可片刻之后,李凡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掠过一丝失望,轻轻摇了摇头。
“我以天机追溯,同样一无所获。”
独孤鸣闻言,心头一沉:“难道……无相海窟,是真的被彻底覆灭了?”
“从目前的痕迹来看,极有可能。”李凡缓缓开口,“没有封存活人的隐秘空间,没有封印结界,也没有修士被掳走之后残留的空间印记。和戮氏旁系的遭遇不一样,这里没有留下关押活人的囚笼。”
风肃之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潜渊阁的手段,或许不止一种。对戮氏旁系,他们选择封锁在一片独立空间,可对于无相海窟,或许是直接尽数抹杀。”
“若是如此,那寒渊神殿那边,恐怕也是同样的结局。”风怀瑾沉声说道。
李凡思索片刻,很快做出决断:“我们不能仅凭南海的结果下定论。无相海窟这边的传送通道尚且完好,我们循着这条通道,前往北海寒渊神殿,再探查一番。”
众人没有异议,一同寻到无相海窟遗留的传送阵。这座阵台残破大半,边缘布满黑色腐蚀痕迹,好在核心阵基尚且完好,戮承天出手,以自身圣力稳住阵纹,李凡注入圣气激活阵眼。
微光一闪,众人的身影再度消失在原地。
再度现身之时,周遭的环境骤然一变。
南海是湿热咸腥,而北海,只有刺骨的严寒。
凛冽寒风如同刀锋,呼啸着刮过天地,漫天细碎冰屑在半空盘旋,放眼望去,大地冰封千里,一座座冰山连绵起伏,寒气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天地间一片苍凉冷冽。
这里便是北海疆域,寒渊神殿的故土。
“好冷的寒气,里面混杂着极寒的阴邪之力。”风怀瑾抬手,圣力向外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罩将众人包裹,隔绝刺骨冰寒,“寻常修士来到此地,不用黑影出手,单单这天地寒气,便难以久撑。”
放眼望去,昔日赫赫有名的寒渊神殿已经不复往日荣光。神殿的殿宇崩碎,巨大的冰柱倾倒在废墟之间,原本盘踞在这片冻土之上的海族、冰族,尽数消失不见,四下死寂,听不到半点生灵的声响。
“我们依旧按照先前的法子探查。”李凡开口,“四人分开,神魂扫荡四方,搜寻隐秘空间的痕迹。”
“明白。”
四人再度分头行动,浩瀚的神魂之力在冰封的北海大地之上铺开,穿透厚厚的冰层,深入地底深渊,扫过一座座崩塌的殿宇废墟。
北海的寒气干扰极强,阴寒道韵不断侵蚀神魂,探查起来比南海更加耗费心神。
漫长的探查过后,四人陆续回到传送阵的废墟之上。
风肃之率先开口,面色沉重:“我走遍还孙渊,一无所获。没有任何隐匿空间的波动,没有封印。”
“南边也是一样。”风怀瑾摇了摇头,“寒渊神殿的地下密室、秘库全部敞开,空空如也,不存在囚禁修士的独立小世界。”
戮承天呼出一口白气,沉声说道:“西侧冰原,我反复探查,浊气残留已经消散,没有空间节点的痕迹。”
李凡再次运转天机之力,尝试追溯这片冻土之上发生过的过往因果。冰寒的道韵不断干扰天机推演,可他依旧耐心梳理,良久之后,也只能无奈收手。
“我这边,同样没有找到任何隐秘空间。”
礁石之上,气氛沉寂下来。
独孤鸣望着一望无际的冰封荒原,低声开口:“两处势力,全都没有留下封存活人的空间,也没有激烈厮杀的痕迹。斗,没迹,没俘虏,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凭空消散。”
“这就奇怪了。”戮承天皱紧眉头,“对付我们万石谷的时候,那黑影是将族人封禁在隐秘空间,留着性命。可无相海窟、寒渊神殿,却是干干净净,不留活口?”
“未必是不留活口。”风肃之缓缓思索,“也有可能,他们被送往了别的地方,并非就近封印在本土。这片疆域只是他们消失的地点,而囚禁他们的隐秘空间,远在别处,我们自然探查不到。”
“还有一种可能。”李凡目光悠远,望向虚空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虚空窟窿的方向,“正如我先前猜测的,一部分顶尖强者,看见了潜渊阁的力量,心生畏惧,主动投靠。”
风怀瑾叹了一声:“无论是哪一种,眼下我们都没有线索。南海、北海两处探查完毕,都找不到蛛丝马迹。”
寒风卷着冰屑,从众人身侧呼啸而过。
李凡静静伫立在冰封大地之上,心中念头飞速转动。两条最重要的线索,到这里,仿佛一下子断了。
他抬眼看向众人,声音沉稳:“线索暂时中断,但不代表我们停下脚步。我们先返回道引阁,将今日探查的结果告知阁内诸位大能,再重新梳理潜渊阁的线索,另寻突破口。”
众人纷纷点头,这片冰冷死寂的北海,已经很难再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一行人站在残破的传送阵之上,戮承天催动圣力,再次激活阵基,白光升腾,包裹着几人的身影,向着中域的方向传送而去。
只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潜渊阁布下的这盘大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幽深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