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两刻钟,太极殿的内侍就来了。
“太子殿下,陛下有旨,宣您即刻觐见。”
内侍的声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生硬,想来是李泰已经告过状,陛下正在气头上。
李安急得团团转,想拦又不敢拦,只能泪眼汪汪地看着李承乾。
李承乾却很从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将褶皱一一抚平。
“走吧。”
他迈步往外走,左腿依旧微跛,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竹。
胃里的沉重感越来越强,喉咙里开始泛起铁锈味。
麻木感从指尖慢慢往上爬,像有细小的蚂蚁在血管里游走。
却依旧没有痛。
他甚至还有心思想:这药,药性倒是稳。
走得体面。
一路走到太极殿,殿门敞开着,里面先传来李泰委屈的哭声,抽抽搭搭,还有李世民压抑的怒火。
“儿臣不过是好心去探望兄长,送些药材过去。兄长不仅不领情,还出言羞辱儿臣,说儿臣肥胖短命,还污蔑儿臣文学馆账目不清!父皇,儿臣实在是委屈!”
“好了好了,别哭了。”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安抚,随即又沉下来,带着怒意,“朕知道你受委屈了。承乾也太不像话了,身为兄长,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李承乾站在殿门口,听着里面的对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听听。
还是熟悉的台词。
永远都是青雀懂事,承乾不像话。
永远都是他这个太子不够好。
他迈步走进去,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儿臣参见父皇。”
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声音平静无波。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看见他进来,火气 “噌” 地就上来了,猛地一拍御案,奏章都震得跳了一下。
“李承乾!你还知道来见朕!”
他厉喝一声,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嗡。
“朕问你,今日青雀去探望你,你为何出言羞辱他?还污蔑他账目不清?谁给你的胆子!”
李泰站在一旁,用帕子擦着眼泪,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得意。
看吧,父皇还是向着他的。
李承乾直起身,站在原地,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李世民。
目光很平,很淡,像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李世民,看着他愤怒的脸,看着他偏袒李泰的模样。
这幅画面,他看过太多次。
李世民被他看得愣了一下。
以前承乾被他骂,要么低头认错,要么开口辩解,要么就是隐忍红着眼眶,带着点委屈,带着点不甘。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眼神。
平静得近乎漠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像…… 根本不在乎他骂什么。
这种感觉,让李世民心里莫名地一慌。
但很快,火气又压了下去。
他觉得承乾这是在赌气,在冷暴力,是故意跟他对着干。
“朕问你话呢!” 李世民厉声道,“你哑巴了?为什么羞辱你弟弟?”
“羞辱?” 李承乾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儿臣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实话实说?” 李世民气笑了,“你说他肥胖短命,说他账目不清,这叫实话实说?李承乾,你是太子!储君当有储君的气度,你这般小肚鸡肠,容不得自己弟弟,将来如何君临天下?”
“君临天下?” 李承乾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很可笑。
他看着李世民,眼神里带着点嘲讽,又带着点悲悯。
这个人啊。
永远都是这样。
永远都是他的青雀懂事,永远都是他这个太子不够好。
等他死了,又会抱着他的尸体哭,说 “是父皇不好”。
何必呢。
“你笑什么!” 李世民被他笑得心头火起,猛地站起身,“朕在跟你说正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腿脚不便,连心性也歪了!天天待在东宫,不思进取,跟你弟弟比起来,你差远了!”
“你要是再这样不知悔改,这太子之位,你也别坐了!”
这话极重,像一块巨石砸在殿中。
李泰在旁边,哭得更委屈了,心里却乐开了花。
父皇这话,说得够重了。
这太子之位,看来真的快易主了。
李承乾站在原地,听着李世民一句句的责骂,像刀子一样往他身上扎。
要是搁以前,或许还会疼。
现在?
没感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世民,看着他愤怒的脸,看着他偏袒李泰的模样。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了。
毒药快发作了。
胃里的沉重感越来越强,喉咙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哦,开始了。
他站着不动,任由那股麻木感从四肢慢慢蔓延上来,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像落了一层霜。
李世民骂了半天,见他一直不说话,既不认错也不辩解,就那么冷冷地看着自己,心里反倒有点发虚。
“你倒是说话!” 李世民沉声道,“你要是觉得朕骂错你了,你就辩解!”
李承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反而,一丝猩红,从他嘴角溢了出来。
顺着下颌,往下滴。
滴在朱红色的朝服上,晕开深色的花,像寒冬里绽开的梅。
李世民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李承乾嘴角的血,脑子 “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
“承乾?”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都发颤。
李承乾没应。
更多的血涌上来,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掉,一滴接一滴,砸在金砖地上,碎成小小的血花。
他的身体晃了晃。
“承乾!!”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撞翻了御案上的茶杯,茶水泼了满桌,打湿了奏章,他却浑然不觉。
他快步冲下丹陛,想去扶他。
可已经晚了。
李承乾直直地往后倒下去。
“咚” 的一声闷响。
后脑勺磕在金砖地上,声音沉闷,像敲在人心上。
眼睛还睁着,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片了然的倦怠。
像在说:你看,又这样了。
“承乾!!”
李世民扑过去,跪在地上,把他抱起来。
温热的血沾了他一手,染红了他的龙袍,滚烫的温度,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太医!传太医!!快!!”
他朝着殿外嘶吼,声音都破了音,带着哭腔。
殿外的内侍、太医跌跌撞撞跑进来,看见这场景,都吓得魂飞魄散。
李泰站在旁边,也傻了。
他没想到,会吐血。
不就是吵了几句吗?怎么会……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心里升起巨大的恐慌。
父皇…… 会不会怪他?
“承乾…… 承乾你看着朕!” 李世民抱着他,手忙脚乱地去擦他嘴角的血,可血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顺着指缝往外涌。
“是父皇不好…… 父皇不该骂你…… 父皇给你道歉……”
他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砸在李承乾苍白的脸上。
他想起来了。
承乾最近身子一直不好,腿疾加重,还总咳嗽。
他以为是小毛病,没放在心上。
他还天天跟青雀在一起,夸青雀懂事,骂承乾不懂事。
他甚至…… 刚才还骂他 “腿脚不便,心性也歪了”。
李世民心口像被刀绞一样疼。
他都说了些什么混账话!
“承乾…… 你别吓朕……”
他抱着儿子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焐热他。
“父皇错了…… 父皇以后再也不骂你了……”
“你想要什么,父皇都给你……”
“你别睡……”
可怀里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眼睛半睁着,目光已经散了。
气息越来越弱,越来越轻。
血还在从嘴角往外涌,染红了他胸前的一片。
过了一会儿,呼吸,彻底停了。
李世民僵住了。
他摸着儿子的颈侧,没有搏动。
温热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凉下去,从指尖开始,慢慢冷到心口。
“承乾?”
他轻轻唤了一声,像怕吵醒熟睡的孩子。
没人应。
“承乾!!”
他猛地收紧手臂,把人死死抱在怀里,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压抑的哭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血腥味,嘶哑又破碎.
殿外的风卷进来,吹得烛火摇曳,映得殿中光影缭乱。
太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上前。
李泰缩在角落,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忽然明白,他争了那么久的东西,从这一刻起,永远都不可能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