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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荷快速将背篓塞进柴火堆最隐蔽的角落,压实松动的枯枝,又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几株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草药,往衣襟内侧塞好。

确认藏得严严实实,她抬手抚平衣襟褶皱,拍干净手上的浮土,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

堂屋里的气氛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强攥着一张泛黄的药方,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纸上的药材名目,半晌都不吭声。孙晓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眼神焦灼地瞟着土炕上的老人,满脸束手无策。

白虎静静躺在炕上,双目轻阖,本就苍老蜡黄的脸毫无血色,连唇瓣都泛着青白,看着格外虚弱。

“爹,娘,我回来了。”白荷轻步走近,嗓音清甜,刻意驱散了几分屋内的沉闷。

孙晓闻声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担忧的嗔怪:“跑哪儿疯玩去了?出去大半天,天都快暗了才回来。”

“我去找周川玩了。”白荷乖巧应声,小手悄悄按了按怀里鼓囊囊的草药,温热的触感透过粗布传来,让她悬着的心安定了几分。

白强依旧盯着手里的药方,满心都是爷爷的伤势和紧缺的药材,压根没心思过问她的去向,全程一言不发,脸色沉得厉害。

白荷轻手轻脚挪到炕边,微微俯身,放轻了声音唤道:“爷?”

白虎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看清眼前的小孙女,黯淡的眼底浮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费力地点了点头。

“爷,身上还疼不疼啊?”白荷盯着他苍白的脸色,鼻尖微微发酸。

“不疼,一点都不疼。”白虎沙哑着嗓音安抚她,气息虚弱又单薄。

白荷哪里会信。

她从小被爷爷疼大,最清楚老人家的性子,向来最能扛痛,这点伤势怎么可能不疼,不过是怕家里人担心,硬撑着罢了。

怀里的草药根茎硬硬的,轻轻硌着掌心,提醒着她当下最要紧的事。

必须尽快把药拿出来,给爷爷治病。

白荷当即转过身,看向满脸愁容的白强,开口问道:“爹,李大夫开的药方,是不是还差好几味药材配不齐?”

白强回过神,重重应了一声,将手中的药方递到她面前,语气满是无奈:“嗯,缺了好几味关键的药。本来该上山去采,可如今生产队农活繁忙,根本抽不出人手专门进山采药。”

白荷伸手接过药方,故作认真地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小声念出声来:“七叶一枝花、透骨草……”

念完她抬眼,眼底带着几分天真的笃定:“这些草药的名字,我以前好像听爷提起过。”

炕上的白虎闻言微微动了动身子,缓声开口:“是提过。北沟的崖壁底下长着七叶一枝花,南坡的草丛里能找到透骨草,都是治跌打损伤的好药。”

“那我去采!我去找草药!”白荷立刻挺直脊背,语气格外坚决。

“胡闹!”

白强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制止,“北沟崖壁陡峭险峻,连村里的壮年人去了都得小心,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敢去那种危险地方!”

“我认得路的!”

白荷梗着小小的脖子,不肯退让,亮晶晶的眸子满是执拗,“周川也认得,他爷爷以前经常带着他上山认草药、采草药,他都知道长在哪儿!”

孙晓连忙起身拉住女儿的胳膊,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劝阻:“荷丫头,别任性。山里荒无人烟,蛇虫又多,谁也说不准有没有危险,你一个小孩子家单独进山,娘实在不放心。”

“可是爷等不起啊!”

白荷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上午李大夫明明说了,爷这伤要是拖着不治,以后每逢阴天下雨,腰上都会钻心的疼,一辈子都落病根!”

这话一出,堂屋里瞬间陷入死寂。

白强看着炕上强忍病痛的老父亲,又看着眼前执拗懂事的小女儿,嘴唇反复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虎轻轻叹了口气,神色疲惫又无奈:“罢了,我这老骨头扛得住,再忍几日,等队里闲下来……”

“不能等!”

白荷立刻出声打断,不再藏着掖着,飞快伸手从怀里掏出几株新鲜完整的草药,举到众人面前,眼神明亮,“你们看!我已经采回来了!”

孙晓猛地愣住,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手里的草药,又惊又喜:“这、这是……”

“这就是药方上缺的七叶一枝花,还有透骨草。”白荷举起叶片轮生的七叶一枝花,细细给家人辨认。

白强心头一震,快步上前一把接过草药,反复翻看确认,神色满是惊疑:“你这草药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白荷脑子飞速运转,张口就编出妥当的说辞,语气自然又真切:“我刚才不是去找周川玩了吗?他知道咱爷摔伤了,心里一直记挂着。他说他家后院墙根下刚好长了几株草药,看着和治跌打损伤的药一模一样,就全都摘下来让我带回来,先给爷治病。”

白虎闻言,挣扎着微微坐起身。白强连忙上前扶住他,将草药递到他眼前。

白虎小心翼翼接过,粗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与根茎,反复辨认,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没错,是纯正的七叶一枝花,这透骨草也没错,都是对症的好药。”

孙晓瞬间喜上眉梢,连忙追问:“那周川家里还有没有?要是还有,咱们多采点备用!”

“没有啦,就只剩这几株,他全都给我了。”白荷摇摇头,说得诚恳。

白强盯着手里的草药,又深深看了眼自家女儿,眼底依旧带着几分疑虑:“周川那孩子,平日里看着皮得很,倒是很懂事啊。”

“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最好了!”白荷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地说道,“再说爷以前也疼他,上次周川上山摔断了腿,还是爷天天过去给他揉腿、敷土方,他记着爷的好呢!”

这话半点不假,村里人人都知道白虎心肠宽厚,待小辈向来温和。

白强听完,心底的疑虑彻底打消了,不再多言。

孙晓连忙接过草药,脚步匆匆就要往厨房去:“那可太好了,我赶紧收拾收拾,给你爷敷上!”

“别急。”白虎抬手拦住她,缓缓开口,“光这两味药不够,还得配上地锦草和接骨木。这两种药寻常,河边浅滩、后山灌木丛里遍地都是,不难找。”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白林小小的身子钻了出来,脸蛋涨得通红,眼里满是急切,显然在里屋偷听了全程:“我去我去!我去找!”

紧接着,正在屋内看书的白树也放下手中的书本,沉稳地走出来:“我也去,我认识接骨木,不会找错。”

白强看着两个懂事的儿子,又看了看手里珍贵的草药,终于松口点头:“行。你们三个一起搭伴去,不许走远,就在村口河边和后山山脚找,找到药材就立刻回家,不许贪玩逗留。”

“知道啦爹!”

三个孩子齐声应下,声音脆生生的,满是少年人的鲜活朝气。

白荷心里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最难的一关总算糊弄过去了。

其实方才她在山上,早已顺手采好了地锦草和接骨木,妥妥当当地收在了空间里。但她不能一次性拿出太多草药,太过反常只会惹人怀疑。

剩下的药材,必须让哥哥们亲手找回来,才算合情合理。

兄妹三人并肩走出院门。

出门后三人分头行动,白树带着年纪最小的白林直奔后山,专门寻找接骨木;白荷则主动去往河边,寻找丛生的地锦草。

待两个哥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白荷立刻折返后院,快步走到柴火堆旁,将藏在里面的背篓取了出来。

背篓里满满当当,除了品相极佳的七叶一枝花、透骨草,还有一块巴掌大小、参须完整的老山参,静静躺在枯叶之间,格外珍贵。

指尖触碰到山参的瞬间,白荷的心跳依旧控制不住地加速。

她至今还清晰记得方才在北沟的场景。

她在陡峭的崖壁下采完草药,下山途经清澈的小溪,蹲身拨开溪边杂草,准备挖几株透骨草时,指尖忽然触到泥土里一块坚硬的东西。

轻轻拨开湿润的黑土,一截黄褐色的参体露了出来,参须完整舒展,形似蜷坐的老者,一看就是年份不浅的野山参。

当时她直接看呆了,又惊又喜。

紧随她身后的周川凑过来,看清泥土里的山参,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连忙压低声音:“是野山参!”

白荷用力点头,手心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快收起来!”

周川反应极快,立刻转过身,警惕地扫视四周山林,屏气凝神帮她望风,语气急促,“这东西太金贵、太扎眼了,绝对不能让人看见!”

白荷没有半分犹豫,心中默念一声,整株山参连土带须,瞬间稳稳落入她的空间格子中,完好无损。

彼时山间微风簌簌,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多说话。

但彼此心里都清清楚楚。

今日的收获,早已不是几株普通草药那么简单。

白荷指尖轻轻拂过背篓里的山参,随后收回思绪,谨慎地将其重新收入空间深处。

现在绝对不能动这株山参,太过惹眼。

等爷爷的伤势彻底好转,风平浪静之后,再慢慢找合适的借口,将这宝贝“偶然发现”出来。

她从背篓里挑出几株根茎略有破损、品相普通的草药,用破旧粗布仔细包好,塞进柴火堆最深处藏妥。剩余的所有草药和背篓,尽数收进空间,不留半点痕迹。

收拾妥当,她拍干净手上的泥土,蹦蹦跳跳地朝着河边跑去。

河边的草丛郁郁葱葱,白树和白林早已找到了需要的接骨木,正弯腰在草丛里仔细翻找地锦草,小脸晒得微红,却半点不偷懒。

“哥!我找到了!”

白荷远远看见两人,立刻扬起笑脸,高举着手里几株绿油油的小草,清脆的声音响彻河边。

白树直起身走过来,接过草药仔细辨认,沉稳点头:“没错,就是地锦草,这下所有药材都齐了。”

“太好了!爷有救啦!”白林拍着小手,一脸雀跃。

三兄妹不敢耽搁,抱着满满一兜药材快步往家赶。

回到家中,孙晓早已在厨房烧好了温水,备好的石臼、石块整齐摆在一旁,就等着药材回来。

白虎靠在炕头,忍着不适,耐心指挥着白强分类处理药材。

“七叶一枝花和透骨草捣烂,外敷在腰伤处,能活血化瘀、消肿止痛。地锦草和接骨木洗净煮水,早晚内服,固本疗伤。”

白荷主动凑上前,接过捣药的活计,小手握着石杵,一下一下认真捣着草药。清新的药草味慢慢弥漫在屋内,冲淡了连日以来的压抑与沉闷。

捣烂的温热药泥小心翼翼敷上白虎的腰伤时,老人忍不住疼得微微抽了一口凉气,脊背轻轻绷紧。但看着围在身边忙前忙后的儿孙,他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眼底满是暖意。

敷好药、煮上药汤,一家人总算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白虎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对了,周川给的那几株七叶一枝花,品相怎么样?”

白荷心头微微一跳,故作随意地答道:“就、就普通的样子,还行吧。”

“拿给我再看看。”白虎说道。

白荷只好转身去柴火堆,把方才藏好的那包草药取了出来。

白虎打开粗布包,捏起一株七叶一枝花,细细端详根茎与参须,微微蹙眉:“这草药采得太粗糙了,好几根主根须都断了,多多少少折损了不少药效。”

白荷微微低下头,小声辩解:“是我随便挖的,也不太懂讲究……”

“无妨,药效虽差了点,但治我的伤足够用了。”

白虎随手把草药放回包里,温和叮嘱,“明天你碰见周川,一定要好好替爷谢谢他,这孩子心善,懂得知恩图报。”

“嗯,我记住啦爷。”白荷乖乖点头。

她看着爷爷重新躺好,双目轻阖,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而另一半悬着的心,全系在她空间里那半块珍贵的老山参上。

晚饭依旧是农家常见的玉米糊糊配腌咸菜,清淡寡淡。

白荷扒拉着碗里的糊糊,心思全然不在饭上,吃得心不在焉。

孙晓看出她走神,随手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轻声问道:“傻丫头,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白荷抬眸,思索着开口:“娘,周川这次帮了咱们家这么大的忙,帮咱们解了燃眉之急,咱们总得好好表示感谢才行。”

孙晓闻言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你说得对,人情往来最是重要。明天娘早早起来,蒸一笼香喷喷的菜窝窝,你专门给周川送过去。”

“好!就这么定了!”白荷立刻点头应下。

晚饭过后,一家人收拾好碗筷杂物,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夜色静谧,屋内灯火昏暗。

白荷躺在炕位上,听着身旁两个哥哥均匀安稳的呼吸声,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她悄悄伸出手,探到枕头底下,摸到一个小小的硬布包。

里面是她特意留出来的一小段山参须,只有指尖长短,精致又珍贵。

她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明天送菜窝窝的时候,就把这截参须一并带给周川。

不是为了感谢他赠药之情。

是为了感谢今日山间溪边,他看到惊天宝物,不多问、不喧哗,第一时间替她望风保密的默契与成全。

年少最纯粹的默契与信任,比任何贵重东西都要难得。

白荷将小小的参须紧紧攥在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缓缓闭上了眼睛。

今日所有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北沟陡峭的崖壁、周川攀爬岩缝的挺拔背影、溪边泥土下悄然现世的老山参。

她轻轻翻了个身。

得早点睡,明天还有不少事要忙活。

送窝窝、谢周川,还要好好琢磨,那半块老山参,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拿出来。

困意渐渐席卷全身,眼皮越来越沉重。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她清晰听见隔壁屋传来爷爷平缓绵长的鼾声,安稳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