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响起,喧闹声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王老师麻利收拾好桌上的教案,径直走到白荷的课桌前。
“白荷,你跟我来一下。”
白荷握着钢笔的手一顿,当即放下笔站起身。
身旁的刘宝珠立刻抬眼,眉头轻轻蹙着,眼神里满是担忧,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白荷侧头,对着她轻轻摇了下头,示意自己没事,随后抬脚跟上王老师,走出了教室。
教师办公室就在走廊最尽头,几步路就到了。
王老师推门走进去,抬手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拿起一个作文本。
白荷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昨天交上去的随笔作业。
“坐。”王老师指了指身侧的木凳。
白荷依言坐下,指尖下意识轻轻扣着裤缝,坐姿绷得端正。
心里七上八下的,拿不准老师单独叫她过来的缘由。
难不成是那篇《我的乐园》写得太差,要单独提点她?
王老师翻开作文本,指尖落在页尾的红色评语上。
“文笔质朴,情感真挚。”
八个工整的红字落在纸页上,格外醒目。
白荷盯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了起来,压不住的细碎欢喜沾在眉眼间。
“写得很好。”王老师的语气温和舒缓,“白荷,你平时在家里,经常看书吗?”
白荷眨了眨眼,轻轻摇头:“村里没什么书,除了课本,几乎没有别的可以读。”
王老师闻言没有再接话,低头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厚重的书籍。
深蓝色的封面,边角被岁月磨得微微泛白,整体却收拾得平整干净,没有一丝折痕。
她抬手将书递了过来。
白荷连忙伸出双手,郑重地接了过去。
书本分量很足,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封面印着清晰的五个字:《鲁迅小说集》。
她小心掀开扉页,内里的纸张微微泛黄,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涂鸦字迹,保存得极好。
“这是我上学的时候买的旧书。”王老师看着她爱惜的模样,眼底带着笑意,“借给你读,读完记得还回来就好。”
白荷抬起头,对上老师温柔平和的眼眸。
心口软软的,一股温热的情绪缓缓漫开。
“谢谢老师。”她出声应答,嗓音带着一点克制的紧绷。
她双臂环住书本,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她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晃到怀里的书。
厚重的书本抵着胸口,压得人微微发闷,可那股暖意,却顺着心口往四肢百骸蔓延。
像是有人为她推开了一扇全新世界的小门。
“白荷!”
刚走到操场中央,身后就传来周川的喊声。
少年快步从后面追上来,目光直直锁在她怀里的书上,满是好奇。
“你抱的什么?给我瞅一眼。”
白荷立刻侧身,胳膊下意识收拢,牢牢护住怀里的书本。
“王老师借我的书,不能随便翻。”
“至于这么护着?”周川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少年人的不服气,“我就看个封面,又不弄坏你的。”
“不行。”
白荷干脆利落地拒绝,脚下步子更快了。
这时刘宝珠也从教室走了出来,看见白荷护得严实的模样,连忙小跑追上两人:“你们俩怎么走这么快?荷丫,你怀里抱的啥好东西呀?”
“王老师借给我的书。”白荷低声回道。
“啥书呀,看着厚厚的,应该很难读吧?”刘宝珠凑过头,好奇打量着深蓝色的封面。
“《鲁迅小说集》。”
刘宝珠眨了眨眼,满脸茫然:“鲁迅是谁呀?是很厉害的作家吗?”
“我也不太清楚。”白荷如实说道,“不过王老师今天讲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就是这个人写的。”
“原来是他!”刘宝珠恍然大悟,眼睛一亮,“那肯定是本好书,怪不得老师特意借给你。”
一旁的周川撇了撇嘴,语气酸酸的:“不就是一本书,看你紧张成这样,跟护着宝贝似的。”
白荷懒得搭理他,抱着书本自顾自往前走。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晚上的事。
今晚得点灯看书,可家里煤油紧俏,全都要凭票兑换。
平日里家里都省着用,能不点灯就不点灯。
她得算好时间,既要多看一会书,又不能白白浪费煤油。
一路走到村口,到了分路的地方。
刘宝珠挥挥手:“荷丫,我先回家啦,明天再一起上学!”
“嗯,路上小心。”
周川也拐去另一边的小路,各自归家。
白荷独自抱着厚重的书本,慢慢往家里走。
傍晚的夕阳斜斜落下,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书本压得她胳膊发酸,微微发沉。
可她自始至终都牢牢抱着,一次都没有放下过。
一路小心翼翼,稳稳当当把书抱回了家。
伸手推开院门,院子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孙晓正在厨房灶台前忙活晚饭。
听见动静,孙晓探出头来:“放学回来了?怀里抱的什么东西?”
“王老师借我的书。”白荷应声答道。
“原来是老师借的书啊。”孙晓笑了笑,叮嘱道,“快进屋放下,歇歇胳膊,马上就能吃饭了。”
白荷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走进自己的小屋,反手带上房门。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她把厚重的书本轻轻摆在书桌上,垂着眼,静静盯了书页好半天。
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
她空间里那处无人知晓的格子,此刻空空荡荡。
白荷心念一动,将桌上的书收了进去。
书本稳稳落下,静静靠在爷爷传下来的那支钢笔旁,摆放得整整齐齐。
指尖轻轻拂过冰凉光滑的书脊。
沉甸甸的触感真实又清晰。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摸到“知识”的重量。
不是课本上印刷的铅字,不是老师口中反复的讲述。
是这样一本实实在在、可以触碰、可以细读、可以独自珍藏的书。
她挨着炕沿坐下,抬眼望向窗外。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笼罩着小院。
心口那股温热的暖意迟迟不散,像悄悄揣了一只温热的小火炉,熨得整颗心都舒服。
“荷丫,出来吃饭了!”门外传来孙晓的喊声。
“来了!”
白荷应声起身,抬脚往外走。
踏出屋门的瞬间,她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书桌。
桌面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