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荷把最后一簸箕野菜摊开在院子里的竹席上,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白荷抬头一看,是周河。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昂着下巴,径直走到白荷面前。
“白荷。”周河开口,声音有点硬。
“嗯?”白荷看着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在村里,是拔尖的。”周河说,眼睛盯着她,“我琢磨了,只有我配得上你。”
白荷一愣。
“你把周川那懒汉的婚约退了,嫁给我。”周河继续说,语气理所当然,“我以后肯定有出息,比周川强。”
白荷听明白了。
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周河脸色变了变:“你笑什么?”
“我笑你。”白荷擦了擦手,看着他,“周河,你哪来的自信?”
周河眉头皱起来。
“我在村里拔尖,跟你有什么关系?”白荷说,“周川是懒汉,那也是我选的懒汉。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你——”周河噎住了。
“还‘只有你配得上我’,”白荷摇头,“你这话说的,我都替你害臊。你以为你是谁啊?天王老子?”
周河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告诉你,”白荷语气冷下来,“我这辈子就认周川一个。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该干嘛干嘛去。”
周河站在那儿,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看着白荷那张毫不掩饰嫌弃的脸,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有你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差点撞到院门框上。
白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撇了撇嘴。
“神经病。”
她嘀咕了一句,弯腰继续摆弄那些野菜。
周河走出白荷家院子,胸口那股气堵得他难受。
他一路走得飞快,脑子里全是白荷刚才那张毫不留情的脸。
凭什么?
周川那懒汉,整天就知道偷懒摸鱼,凭什么就能娶白荷?
他越想越憋闷,脚步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子东头的小河边。
远远的,他看见河边有个人影。
是个姑娘,蹲在那儿好像是在洗什么东西。
周河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刚走了几步,就听见“啊”的一声短促的惊呼。
他抬头一看,那姑娘脚下一滑,整个人扑通一声栽进了河里。
河水不深,但也不浅。
姑娘在水里扑腾着,两手胡乱地抓,脑袋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呛得直咳嗽。
周河脚步顿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管?
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那姑娘挣扎的样子越来越弱,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周河咬了咬牙,骂了句什么,把外套一甩,冲了过去。
他扑通跳进河里,水一下子漫到胸口。
河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游到那姑娘身边,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姑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地攥住他的手,指甲都掐进了他肉里。
“别乱动!”周河吼了一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使劲往岸边拽。
费了好大劲,总算是把人拖上了岸。
两人都湿透了。
姑娘瘫在河边的泥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水从嘴里鼻子里往外冒。
周河也累得够呛,喘着粗气坐在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姑娘的咳嗽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睁开眼,看向周河。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睛还泛着红。
“谢、谢谢你。”她声音很轻,还有点哑。
周河摆了摆手,没说话。
姑娘撑着手臂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的样子,脸微微红了。
“我……我是从邻村来的,来走亲戚。”她小声说,“刚才脚滑了……”
周河“嗯”了一声,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姑娘。
她的眼神和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姑娘都不一样。
没有嫌弃,没有挑剔,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里面全是感激,还有一点……依赖。
周河心里那股因为白荷而起的郁气,莫名其妙地散了些。
他第一次被人用这种目光看着。
“你……你叫什么名字?”姑娘轻声问。
“周河。”周河说,语气不自觉软了点。
“我叫王希娣。”姑娘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今天……多亏了你。”
周河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要是白荷也能这样看他一眼,该多好。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甩了甩头,站起来。
“能走吗?”他问。
王希娣点点头,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摔倒。
周河伸手扶住她。
两人的手碰在一起,都湿漉漉的。
王希娣脸更红了,但没把手抽回去。
周河扶着她,慢慢往路上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周河侧头看了王希娣一眼。
她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周河心里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憋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