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和老周已经搬进了紫悦府那套128平米的三室一厅，我和顾瑶谎称是投资车行赚的，孝敬他们。
二老看见我有出息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所以并没有刨根问底。
周日晚上，我和顾瑶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进了家门。
老周对于顾瑶回来吃饭非常开心，做了一桌子丰盛的家常菜，大部分都是顾瑶喜欢的。
我夹着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而顾瑶碗里的菜已经被老周堆成了座小山。
“偏心！”我撇着嘴嘀咕一句。
老周瞪了我一眼：
“自己有手有脚的，不会自己夹啊？”
“顾瑶也有啊。”我苦笑。
“那瑶瑶现在是大熊猫，能和你一个滚刀肉一样吗！”说着，老周又把一只剥好了皮的大虾放进顾瑶碗里。
老林全程低着头吃饭，眉头紧锁着也不说话。
“亲家挺好的呀？”老周关心地问顾瑶。
“他俩好着呢，反正退休了也没啥事，天天就四处溜达。”顾瑶笑道。
但说到这里，大家就又都沉默了。
因为顾瑶迟迟没有怀孕，几位老人想要孩子的期盼也在一年年落空。
我俩知道他们都很着急，但是为了不给顾瑶压力，大家都选择避而不谈这件事，可心里永远都会有这么一个疙瘩。
老周像是想起什么，饭都不吃了站起身跑到次卧。
老林见状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老周就拎了一包保健品出来递给顾瑶：
“瑶瑶，这是补身子的，你拿回去喝，肯定对怀孕有帮助。”
顾瑶无法推辞老周的好意，只得无奈收下，说了声：
“谢谢妈。”
这些年，老周因为闲着没事，就迷恋上了吃保健药。
她开始进入东城各大保健品微信群，向那些所谓的讲师们学习各种保养身子的方法，药没少买，钱也没少花。
不仅如此，她还肩负起了全家人的健康调理重任，隔三差五地就让我回家拿药。
治疗心脏的、高血压的、糖尿病的、肝胆脾胃肾的，可以说没有她治不了的病。
光是给我和顾瑶的保健品，都已经在家里堆起了小山。
吃完晚饭，顾瑶帮着老周收拾碗筷，我和老林在阳台外抽烟。
眼看阳台门关紧了，我低声问老林：
“你昨天说的是怎么回事？”
老林把手里的烟狠狠吸了一口，叹气道：
“你看你妈今天这和颜悦色的样子，这是你俩来了，昨天还喊着要跟我离婚呢。”
“啊？”我大吃一惊，指缝里夹着的香烟掉在地上。
“这不瑶瑶的肚子一直也没个动静，你妈她闲着没事干就是开始研究养生么。”
“刚开始我也没当回事，就吃点药能花几个钱。”
“你姜叔前两天住院了，我就想着上银行取点钱去看看他。”
“结果我打开银行卡一看，好家伙！”
老林说着，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给你买房子的时候攒了50万你没要，我俩这几年退休金攒了十来万，你每个月还贴补我俩4000块钱生活费，这三年也得有个小十万，前前后后加一起有70来万吧，你猜怎么着。”
“快说啊爹，剩多少钱了？”我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看账上就剩3万多块钱了。”老林说完，手都抖了起来。
“她就吃个药能花这么多钱吗？”说着，我的火气就上来了，想马上去找老周理论一下。
老林拽住我摇摇头：
“你先听我说完。”
“你可别小看这个保健品，它涉及的东西不光是药，我也是昨天跟她吵吵完才知道的。”
“就你俩睡觉那屋的床垫子。”
“八万八，说是里面有磁疗石，有疏通血液和抗衰老的作用，你妈平时自己都不舍得上去躺会儿。”
“你俩盖的被子，也是什么天蚕磁疗被，说是能疏通经络，活血化瘀，九千八。”
“你俩枕的枕头，都带磁疗功能，助睡眠，放松大脑，五千。”
“我俩那个屋子里有个什么什么健康仪，它是治啥的我记不清了，反正一长串，让你妈讲的癌细胞都能消灭干净，三万五。”
我听后大惊失色，这些钱对于我而言虽然不算什么，但是对于节俭了大半辈子的老林来说无疑是如遭雷击。
“就这还没完呢！”老林回头看了看屋里，顾瑶和老周还在厨房聊天。
“我说那除了这些东西不应该还有几十万么，就问她那些钱去哪了。”
“结果她告诉我，家里的钱被她拿去挣钱了。”
“我说你一个退休老太太也没个门路，这么多钱不放银行，你拿着出去挣什么钱。”
“她就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个什么海神通的小程序”
“里面显示的是43万多块钱。”
“她告诉我这是他们那个保健品连锁品牌的内部福利系统，10%的年化收益率，她往里存了40万，每个月光利息就3000多，比存银行合适多了，她已经吃了八月的利息了。”
“我寻思这也算是好事，我就说，那你给取出来吧，咱少存点，家里卡上就几万块钱了，万一有点事别不够用。”
“你妈就说我胆子小，没出息，挣不了大钱。”
“我也不听她那些大道理，我就说你要不把钱拿回来我就告诉林辰他们。”
“你妈听完害怕了，这才告诉我说钱得今年六月份才能取，现在是锁死的，只能看见收益。”
听完老林的话，我气的咬牙切齿，先不说保健品是否真的有功效，但起码吃不死人。
可这个高利息吸引老人金融存款的行为，已经构成了非法集资，这已经涉及犯罪了。
“那这一年她没事就出去旅游，不是跟你一起去的呗？”
想起老周这一年朋友圈发的照片，天南海北没少溜达，我还挺高兴的，觉得俩人是想开了。
老林从口中重重吐了句“草！”。
“她出去旅游都是跟着那个海神养生团走的，车费住宿费全免。”
“那这帮人图啥啊？”我追问。
老林指了指屋里沙发上的一个屁垫，我回头看去，那只是一个外型非常普通的单人坐垫。
“这就是旅游完带回来了，说里面有陨石碎片，能抗癌，内部价三千八。”
我差点没从一口老血喷出来。
老林把第三根烟头掐灭扔进了垃圾桶里，满心忧虑的说：
“林辰，咱家没钱了。”
我和老林从阳台回到屋里时，老周正握着顾瑶的手坐在沙发上聊天，我在一旁听了半晌，发现老周的嘴里三句不离养生，话里话外就是告诉顾瑶得吃什么什么药保养自己，上班时候得注意什么。
顾瑶耐心极好，全程都是笑脸听着，时不时的还会顺着老周的意思说两句。
我则是越听越生气，最后实在按耐不住了，没好气的问老周：
“你说这些都是骗人的，你都让他们骗去多钱了！”
此话一出，老周和蔼的神色完全没有过度，瞬间变成了阴沉和愤怒。
她猛的转过头激动的说：
“什么骗人的，你们成天就是吃外卖、躺着、看电脑，一点保健意识都没有，等老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毛病都找上门了，还等着我这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照顾你们吗？”
老周说话间，那副表情就像一个恶毒的老巫婆。
“我就是死了也不用你照顾！”我置气道。
“你的钱都快让人骗没了，还在这保健呢，这东西要真这么好使，国家早就普及了，还轮到着这帮人折腾。”
“还陨石碎片做的垫子，他见过陨石吗，怎么不勾八砸死他！”
“还有，你那个什么海神通里的钱赶紧给我取出来，给那三瓜俩枣的利息，到时候让你分币都捞不着。”
“你看上的是人家的利息，人家看上的是你的本金，你知道吗！”
我的语气强硬，说话直白，让老周在顾瑶面前很没面子。
此时，老周神色哀伤，眼角泛起了泪花，多半是觉得我不理解她。
但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了，长痛不如短痛，保住他俩大半辈子的积蓄要紧。
顾瑶大致听明白了我们对话里的意思，她握着老周的手说：
“妈，林辰说的有道理，我们在学校经常也有警察来进行普法教育，连孩子都开始有防骗意识了。”
“也许你的这个理财是真的可以赚钱，但是这么高的收益绝对不是长久之计，稳妥起见还是把钱收回来，落袋为安。”
“我和林辰都不缺钱，你也没必要这么努力，你就和爸安享晚年就可以了，赚钱的事交给我和林辰来做。”
我听着顾瑶的话心里不禁感慨，到底是人民教师，书香门第，这劝人的功夫都比我高了不止几个档次。
顾瑶用余光扫了我一眼。
我和老林都偷偷向她竖起大拇指。
老周被顾瑶的话说动了，她叹了口气：
“我也是想将来给孙子、孙女多攒点钱，我不是为了自己。”
说着，她就抽泣起来。
顾瑶赶紧轻抚老周的后背安慰：
“妈，我们知道你的心意。林辰的口气太生硬，你也别生他气，但是他也是为你好。”
“现在大环境不景气，骗子太多了，咱们小心为上，这钱赶紧拿回来。”
“咱们老百姓家吃不穷、穿不穷，但是唯独投资创业，一下子就能把老底儿掏空。”
老周听完顾瑶的话也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她表态明天去店里商量把钱取出来。
我问用不用我陪着去，老周还没好气的冷声说用不着。
回家路上，我告诉顾瑶我们睡的床垫子八万八、盖的被子九千八、枕的枕头五千，就连刚才老周特意让顾瑶坐的那个屁垫都三千五。
顾瑶听后大惊失色，她也没想到我妈能这么舍得花钱。
“还是闲的，就瞎折腾。”我刚要拿起一根烟，发现是在车上，于是又收了回去。
顾瑶叹了口气：
“哎，你妈这钱也都花在咱俩身上了。”
“还是我这个肚子不争气，要不你妈也不用闲着没事做。”
我赶紧握住顾瑶的手安慰：
“你别乱想，这也不是着急的事，好菜不怕晚，没准你将来生出个大人物呢。”
顾瑶笑着捏了捏我的脸：
“你就跟我说话的时候嘴甜，刚才怎么不跟咱妈好好说。”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我无奈道。
周一上午，我先去健身房看了眼于东平手掌上的伤。
不愧是军人出身，身体素质硬朗，就连伤口愈合的速度都比普通人快。
现在，他已经可以简单发力，吃饭也不用人喂了。
从健身房出来，我就回到车行的办公室，今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等待老周退钱的消息。
我直勾勾的盯着手机，贾启明他们几个进屋找我聊天也是心不在焉的。
眼看中午还没有动静，我就给老林打了个电话。
老周，我还生她的气。
“喂，爹，怎么样，钱退回来了吗。”我直奔主题。
老林叹了口气：
“你妈上午去了，但是人家说这钱都签了协议，必须得六月份取，现在不行。”
“什么他妈的霸王条款，位置在哪，我去会会这帮人。”我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你妈也是抹不开面儿，说跟着团队在一起都好长时间了，大家都挺熟的，平时都很照顾她。”
“后来我又跟着去了一趟，我说家里孩子反对，你们在这么整，我怕孩子们再过来闹。”
“他们听我这么说，就给集团打了个申请，转出来5000块钱，说是破例给的，让我们放心，六月份钱肯定能可以取出来，这么多会员都放在这儿呢。”
“你妈拿了5000块钱就挺满足，赶紧领着我走了，还好顿给人赔礼道歉。”
“你妈还不让我把这个事告诉你，说问起来就说钱拿回来了。”
我用力揉着眉心，听了老林的陈述，我已经百分之百确信这钱肯定死的比赵四他爹还惨。
我跟老林要了这个保健品直营店的位置，开着车就杀了过去。
海华立交桥下，名为“海神健康之家”的门店招牌并不张扬，周围满是小饭馆，它就夹在中间。
我下了车，推门而入。
此时的屋子里空荡荡的，摆着几张类似澡堂子里用的那种搓背床。
几个铁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药品包装盒。
墙上贴满了功能穴位图、日常保健知识，还有无数面类似妙手回春、灵丹妙药、在世华佗之类的红色锦旗。
而墙壁正中央挂着的那面五星红旗让我感到格外刺眼。
通往二楼的通道被一个铁门牢牢锁着。
我喊了声：
“有人吗？”
“哎！”里屋传来一个女人的回应。
少顷，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身材肥胖，但表情和蔼可亲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打量我一番，笑呵呵的说：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我们这不对外。”
我心里冷笑，当然不对外，对外早把你这店砸了。
我客气的说：
“你认识周婷吗？”
女子眉头一皱，脸色有些僵硬，但笑容还挂在脸上：
“你说周姨啊，我认识，您是她儿子？”
我点点头：
“我妈在你们那个海神通的App里存了40万，利息我不要了，我想把本金拿回来。”
胖女子依旧是职业化的笑脸：
“小伙子，这恐怕不行，我们是签了协议的。咱们是正规海神集团，在全国有上百家连锁店。”
“有资格能买这个金融产品的会员非常少，周姨也算是幸运的。都已经赚了好几万了，比放在银行划算的多。”
我冷声说道：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我现在就想给本金拿回来了，你就说能不能拿？”
“拿不了。”胖女人斩钉截铁，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你的意思就是说这钱没了是吗？银行存定期还可以强制取钱呢，你这不是明抢吗？”我毫不让步，态度非常强硬。
女人似乎是被我的话激怒了，没好气的大声说：
“告诉你取不了就是取不了，这是周姨的钱，又不是你的，而且上午周姨来的时候我们都已经破例给她申请了5000元的利息提前支取。”
“这钱六月末百分之百能取出来，所以请你不要在这里胡闹了。”
女子话音刚落，里屋又冒出来两个中年男子，一个身形健硕，另一个皮肤黝黑。
“怎么回事？”身材健硕的男子高声问。
“周姨儿子，又来要钱。”女子不屑的回了一句。
男子转头看向我，眼神带着几分敌意。
“小伙子，不都跟你妈说明白了吗，而且你妈也同意六月底取了，你就不要在这无理取闹了。”
看着他们一副理所应当、正义凛然的样子，我的心里又气又笑。
“你们这么做，就不怕我报警说你们非法集资吗？”
男子冷笑：“那你就报吧，我们合法合规，资质齐全，也不怕警察来查。”
“更何况这钱也不在我们手里，都是在总部的金融账户统一管理的，就算我们想给也没这个权限。”
“小伙子，要我说你就等到六月末把钱拿出来，不想买以后就不买得了，也别在这难为我们。”
我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手边的搓背床上正好有一把老头乐，我拿起来就摔到了地上。
“你老说六月末、六月末，你这店能不能开到那时候都两说，到时候你让这帮老人上哪去找你们要钱，我现在再问你一遍，这钱能不能给！”
几人眼见我要来硬的，也是拿出了市井无赖的样子。
“规定就是规定，你妈签了协议，这钱现在取了就是违约，要处以本金三倍的罚款，你把罚款交了，我把本金给你。”
“你放屁呢！”我大骂一句。
胖女人登时露出凶神恶煞的模样指着我大吼：
“跟你好好说话你怎么还骂人呢，你现在赶紧给我出去，没时间搭理你！”
说着，她迎上来用自己肥胖的身躯给我往外顶，两个男子在一旁冷笑着看戏，全然不害怕我报警。
我将胖女人推到一边，定了定神说：
“那行，你们不是有这个金融产品吗，我现在存100万，你给我打个收据还是存折什么的，我也赚点钱。”
皮肤黝黑的男子坐在床上轻描淡写的说：
“你没资格买这个产品。”
“那我买点保健药回家吃！”我怒道。
“我们这儿的保健产品不销售给58岁以下的人。”男子回答。
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狠狠地说：
“合着你们就是专门研究老头、老太太是吗？”
健硕男子冷笑：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我们是在为他们的健康保驾护航，老人们都很认可我们的产品和服务。”
眼看和他们已经是说不通了，我不再理会走出店门，胖女人随即就把大门锁上，拉下了卷帘门。
我第一反应是给王晓晨打电话，但转念一想他现在正在配合省里办理重要案子，一定是忙的不可开交。
更何况我也不能有点事就惊动贵为副所长的他，因此我决定先自己想办法解决。
下午老林给我来了个电话问我去没去。
我借口说太忙了没腾出功夫。
我深知如果我把中午去要钱的经过跟老林说一遍，他一定会拎着棒子上门去跟这些人拼命。
晚上回到家，我把事情的经过和顾瑶说了一遍。
顾瑶一边炒菜一边头头是道的分析：
“这帮人肯定是有一套完备的应付检查的办法，咱们找警察也好、找市场监督管理局也罢，咱们手里没有证据肯定是对他们造成不了什么影响的。”
“而且咱妈是自愿购买的他们那个金融产品，也拿到了利息，这事可不好办。”
我在顾瑶身后揉着她的肩膀，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委屈道：
“你都没看他们几个那副嘴脸，完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整的像我没事找事一样。”
顾瑶回过头亲了我一口，露出一抹甜笑：
“我家大宝儿吃亏了是不，咱们一会儿坐下来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收拾这帮骗子。”
顾瑶今天给我做的是红烧鸡块和白菜豆腐汤，一荤一素，营养均衡。
在饭桌上，顾瑶叼着半根黄瓜，把一条腿拄在下巴上，样子可爱至极。
“咱们明着来肯定是不行，要是能拿到他们夸大宣传、虚构高额回报、诱导老人消费的证据，那就好办了。”
“那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假扮老头打入敌人内部？”我试探着问。
顾瑶把黄瓜根丢到我脑袋上：
“平时鬼点子那么多，怎么现在脑袋轴了，你40岁老爷们怎么假扮老头。”
“我的意思是说，你想办法拿到那些被骗老人的口供和证据，如果能再偷偷录到他们讲课时候的视频影像或者音频内容那就更好了。
“这样一来咱们就能通过影像找到其中的破绽，整理好证据向有关部门举报。”
我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套完整的取证计划。
我痴痴的看向顾瑶说：
“媳妇，你比我聪明，几句话就给我点透了。”
顾瑶皱下鼻子朝我做了个鬼脸：
“想通了就吃饭，明天赶紧去斩妖除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