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和沈念顺利接过了奶茶店装修监工的接力棒,我终于又可以当甩手掌柜坐等分红。
四月的东城还略微带点寒意,早上偶尔还得披着棉袄出门。
这天上午,天空阴沉沉的,让我全身都不自在。
我走进车行的大门迎面碰上李倩。
她又是狠狠瞪了我一眼,现在的她对我彻底没了非分之想,我相信如果她看到我坐在悬崖边上,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冲上来亲手把我推下去。
一进车行异常的热闹,可能是快到五一的缘故,看车的人络绎不绝。
眼看门口接待台空着,大友索性把我推了上去。
“哥,顶一下,小吕那面客户一走就换你。”
我委屈巴巴地点头说你们快点,便笔直地站了上去。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大伙忙碌的身影,幻想此时能不能来个顾客,拉着我走到一辆车前豪横地说:
“我就要这辆,刷我滴卡!”
“我不是想证明我有多了不起,我是要告诉人家,我依旧是一个牛逼的二手车贩子!”我开始陷入无尽的幻想,竟然已经灵魂出窍,全然没注意眼前出现了一个穿着咖啡色夹克的男子。
“哥们,收车吗?”他伸出手在我木讷的脸上晃了晃。
“啊,收、收。”被他叫了几声我才回过神来。
他戴着墨镜,下巴上留着稀疏的胡茬,像是几天没有清理了。
他指了指门口一辆白色的老款cRV说:
“八年车,十二万公里,没什么大毛病,你看看多钱。”
我和他走到车前,前后左右端量了一下。
“公里数没少跑啊。”我说出了车贩子的惯用话术。
男子笑了笑:
“还行,跑过几次长途。”
我上车打着火听了听动静,又把引擎盖打开瞅了瞅。
“有事故吗?”
“没有大事故,就有两次小刮蹭,车头喷了点漆。”
我“哦”了一句,然后打开手机看了看行情。
“你这是低配的,如果像你说的就两件补齐,我估计在五万五左右。”
“但是我不负责收车,我得让同事出来看,具体多少钱还得听他们的。”
男子听后沉思片刻,又环顾了一下我们车行的门脸,点点头:
“那麻烦你让你们同事出来给我看看吧。”
我让他稍等一下,便小跑着进了屋。
此时正好碰上送客户出门的罗立伟,我立刻拉住他指着门口那辆cRV说:
“快,卖车的,你去接待一下。”
“8年,12万公里,车头两处喷漆,我估价5万5,你去看看多少钱。”
罗立伟点头,就回屋拿漆膜仪去了。
我在身后招呼一声:
“最后定了多少钱告诉我,我看看我这业务能力还在不在线。”
罗立伟摆摆手。
我告诉男子一会儿会有其他同事接待他后,便回到办公室泡起了茶。
这时,顾瑶打来电话:
“林辰,我告诉你个事。”
“什么事儿还得劳烦您亲自电话通知。”我笑着说。
“杨丹五一要来东城,到时候咱们好好招待一下她。”
我立刻答应道:
“那感情好啊,你俩从结婚以后就没见过面了,这次不得好好叙叙旧。”
“嗯呐,所以五一别安排别的事儿,我要陪杨丹。”
“收到!”
放下电话,我的思绪立刻被拉回到四年前在上龙村救灾时的情景。
和救援队在废墟里营救村民的场景;
身处绝境,被顾瑶和李书记从深渊拉出来的场景;
跟刘队长、顾瑶,还有其他解放军战士勇斗仁贡村恶霸的场景;
我请田胖子吃金色传说的场景;
......
这些都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事一般,历历在目。
那时,同为支教老师的杨丹被田胖子玷污后,沉沦了很长一段时间。
顾瑶担心她会做傻事,便一直和她保持着联系,两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通上一次电话,聊聊近期的状况,聊聊最近的见闻,渐渐地二人关系越来越近。
田胖子被绳之以法,杨丹在宜宾市司法部门的邀请下亲自赶赴宜宾出庭作证。
在法庭上,杨丹看着歇斯底里朝自己威胁恐吓的田胖子毫不畏惧,勇敢直面并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而她的证词也成为田胖子加重刑期的关键性因素。
最终,田胖子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这也算是给了杨丹一个公正的交代。
而现在的上龙村也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
四年前,我和顾瑶向红十字会捐献了三千万的专项救助资金,用于上龙村的灾后重建。
李书记给我发来照片,孩子们有了新的校舍和新的老师、村民们有了新的住房,就连通往镇上的盘山路都已经修成了柏油路。
虎娃长都长成了小大人的模样,在视频里对着镜头说:
“顾老师,别忘了你在这里还有个男朋友!”
李书记给村里新修的巷子取了个名字,叫辰瑶巷。
巷子的墙壁上挂满了简易的相框。
里面的照片,都真实记录着当年所有人在对抗灾害时,所展现出来的不屈、坚韧和团结。
这些影像,也最终成为上龙村村民和我们这些经历过的人,永远都无法忘怀的珍贵记忆。
“真想念他们啊。”我靠在椅子上自言自语的笑了起来。
这时,我的门被推开,罗立伟带着刚刚想要卖车的男子走了进来。
我从椅子上直起身: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罗立伟向男子介绍:
“这是我们车行的二老板林总,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和他说。”
男子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呦,原来您是领导啊,我还以为是导购呢。”男子笑了笑了,朝我伸出手。
我赶紧起身和他握手,眼睛看向罗立伟。
“林总,这个顾客说想见一见领导,他有个诉求希望领导能答应。”
“什么诉求?”我疑惑道。
“他要亲自跟你说。”罗立伟说完,就和男子点点头,出去关上了门。
我给男子让到座位上,递了根烟。
男子接过来,自己掏出火机点上。
这时,我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那男人三十多岁,眼神浑浊,胡渣泛青,脸上带着常年混出来的油滑和疲态。额骨方正凸起,搭配尖锐消瘦的下巴,有一种棱角分明的感觉。
“我叫陈锋,请问老板怎么称呼?”
“林辰。”
“您有什么要求,说来听听。”我饶有兴致的问。
陈锋吐出一条长长的烟气,认真的说:
“这车跟了我八年,我和它有感情,现在我落难了,不得已才卖掉它。”
我挑眉“哦”了一声。
“我同事最后给你定的价格是多少?”我以为他来找我是想打感情牌,抬高收车价。
“五万六,比你多给了一千。”
我尴尬的捂着脸笑了笑:
“时间长不收车了,可能有点眼拙,你别生气。”
陈锋也是微笑着摇手:
“我不在意这一千、两千的。”
“您不是落难了才来卖车的吗,怎么会不在意钱呢?”我有些茫然,这和他说的话完全矛盾。
陈锋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吸着烟。
“您有话可以直说,不必藏着掖着,大家都坦诚一点,要不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帮到你。”
陈锋点点头,表情凝重。
他似乎是在反复推敲即将说出口的话术,又沉吟半天,才紧张的开口:
“这车我希望你短时间内不要卖。”
我闻言愣了一下,也是一头雾水:
“我们收车就是为了卖的,您不让我卖是什么意思?如果您还没想好也可以不卖的。”
“这车不能再跟着我了......”陈锋立刻脱口而出一句,但很快发现自己多言,赶紧止住了接下来的话。
他又吸了口烟,沉思片刻:
“我卖它也是有我的难言之隐,我过一阵子手头宽裕了,肯定还会给它买回来的。”
他定了定身,语气诚恳的说:
“这辆车我愿意以4万的价格卖给你们,一年之内,我会回来赎它,到时候市场价是多少,我就付多少,再稍微高点都可以。”
“但是你要保证车子原封不动,里面的东西也一样不能少。”
“您看可以吗林总。”
我听完他说的话更懵逼了,大脑里的cpU在高速运转着,可怎么都想不通。
“你不是手头紧吗,怎么还自己给自己压低车价呢?”
男子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强压着火气耐心的说:
“这车对我有重要的意义,所以我一定会回来赎它,希望你可以答应我,林辰。”
陈锋的语气越来越急迫。
说着,他站起身再次向我伸出手。
我看了他半天,感觉不像是在和我开玩笑。
“我不知道这台车对于你到底意味着什么,我这展厅里这么多台车,我不敢保证有没有客户会看上它。”
“那就麻烦您把它存起来,或者停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说到这,陈锋的神情突然低落下来。
“如果一年之内我不能回来买回它,那么你就把它处理掉吧,我应该也就回不来了。”
看着他阴晴不定的样子,我隐隐感觉这个人身上正在发生的事情不简单。
但在商言商,我还是要为车行的生意负责。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台车在市场上的价格可以卖到6万5左右,现在按照4万的价格回收,再除去一年的贬值损耗,那么一年后这台车的残值应该在5万8附近们还有很大的利润空间。
本来我还想考虑一下,可谁知陈锋伸着的手突然强行向前握住了我。
“林辰,我知道我的要求有点奇葩,但我也有我的苦衷,希望你能答应我。”
看着陈锋坚定的眼神,我叹了口气。
“那行吧,就一年,一年过后你不回来,这车我亲自卖。”
陈锋这才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重重点头。
说完,我便带着陈锋下楼去签合同。
我把约定形成文字加到了合同内容里,陈锋阅读没有问题后,我们就完成了交接。
“这台车你会停在哪里?”陈锋收到钱后没有着急离开,而是郑重的问我。
我指了指车行后门位置最角落的空白车位。
“那里以前是放快递的,现在快递都往前门送,它就腾出来了。”
陈锋看到停车位置后十分满意,再次低声恳切的跟我说:
“拜托了,就一年时间,千万不要卖,就算我不来,也会有别人来找你。”
“到时,他们如果提了我的名字,你就可以把车卖给他们,我叫陈锋。”
他没来由的再次强调自己的名字。
我点点头,既然答应了他,我就不会食言。
送走陈锋后,我坐上了那台白色的cRV。
好奇心驱使我开始翻看车里面的储物格,但陈锋收拾的很干净,什么东西都没有。
发动车子,隐隐可以感受到发动机的震颤。
这时,音响里传来熟悉的音乐,是beyond乐队的《海阔天空》,看来这人是个八零后。
我又饶有兴致的翻了翻里面的歌单,周杰伦、beyond、张学友、陈奕迅......都是我们那个年代熟知的歌手,并且还都做了分类。
我亲自把车送到了整备车间,和检测师傅交代好一切后,便回到了车行。
罗立伟迎上来低声问我:
“哥,那个人好奇怪啊,5万6的车就卖给咱们4万,他这是图啥,他跟你提的什么要求?”
回想起陈锋的话,我突然有点后悔自己的承诺,我担心这台车会不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但既然已经答应,就只能硬着头皮等待一年。
“这车暂时不能卖,你们也尽量不要推,如果谁要买这台车就直接联系我,我亲自接待。”
“为啥啊?”罗立伟不解。
“我他妈也想知道是为啥,反正这车对于那个男的而言好像很重要,他说一年内会买回去的。”
我皱起眉头,抿着嘴:
“他肯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但是具体的故事内容咱们不知道。”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想听一听。”
罗立伟并没有和我产生共鸣,嘟着嘴看我意淫。
“那这车算谁收的,这么大的差价,返点可不少啊?”
“当然算我收的!”
我白了罗立伟一眼。
他吐了吐舌头,突然换了一副谄媚的表情:
“哥,我五一想请七天假,有点私事。”
我白了他一眼:
“请假找庄哥,你问我干啥。”
“你不好说话么。”
我长叹一声:
“立伟,你看着我像车行的里的二老板,平时作威作福的。实际上我在庄哥那也是个小瘪三。”
“谁信呐。”罗立伟晃了晃脑袋。
“爱信不信。”说完我就打算上楼躺会。
罗立伟眼看我不买账,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把我拉到厕所旁,压低声音道:
“哥,我这次请假其实也是为了安排你和嫂子。”
“哦?此话怎讲?”我往后稍了一步,疑惑的看着他,
罗立伟一米八五的大个脸上竟泛出了绯红。
他挠了挠头,有点害羞的扭捏起来。
“你他妈说不说,不说我让庄哥安排你七天连上,焊死在车行。”
罗立伟一听立刻变了脸:
“你不说你是小瘪三吗!怎么还能让我加班呢?”
我冷哼一声:
“给你们升职加薪我做不到,但如果是给你们加班、加任务量,我还是有点话语权的。”
罗立伟狠狠瞪我一眼:
“林哥,你是真的狗啊!”
我哈哈大笑:
“大家认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如果不想连上七天班,就告诉我为啥请假。”
罗立伟一看实在是瞒不住了,嘴角先是一瘪,又立刻上扬起来。
“哥,我告诉你个秘密。”
“我交女朋友了,这个人你和嫂子也认识。”
“就是你们婚礼上那个带着小朋友一起给嫂子送戒指的女孩。”
“杨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