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叔把芊芊拽在自己身边吃饭,左侧是梁北和杨菁,右侧是我和顾瑶。
“你在徐州做什么工作。”梁叔抿着小酒问道。
“我专业不太好,找不到对口的,现在开滴滴。”梁北赶紧跟了一口。
“开什么?开飞机?你还会开飞机?”梁叔没听懂,重复了一遍。
我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什么开飞机,梁北说的是开滴滴,就是出租车。”
“哦哦。”梁叔恍然大悟似得的点头。
“有一门手艺就行,那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一天不休的话一万二、三吧,也分时候。”梁北说着夹了口菜。
“老婆,今天菜有点淡啊。”
杨菁抿嘴道:“第一次给咱爸做饭,我怕太咸了他受不了。”
梁叔吃了口凉菜,淡淡的说:“其实再咸点我也能接受。”
我们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儿媳妇还上班吗?”梁叔随口问。
杨菁看了梁北一眼,有点无奈的说:“还上着呢,现在生活压力大,芊芊补课什么的都需要钱,总不能让梁北自己扛。”
听了杨菁的话,梁叔的筷子停在半空。
芊芊喝了口饮料补充一句:“妈妈晚上还得出去做代驾,挺辛苦的。”
说完,这个小大人又提起杯子敬向杨菁:
“妈妈,我敬你一杯,我一定好好学习,明年中考给你个好成绩。”
杨菁和颜悦色的举起杯和芊芊碰了一下:
“妈妈相信你,只要努力就行!”
梁叔吃的差不多了,从兜里掏出一支老汉烟,梁北赶紧给梁叔点上。
梁叔重重吸了一口。
“那你们在徐州住多大的房子啊?”
“我们按揭买的80多平,两室一厅。”梁北回答,说到这他又犹豫的说:
“如果您愿意去住的话我可以睡客厅的沙发床,咱们住的下。”
杨菁也跟着说道:“是啊爸,这次梁北以为你不行了,我们就商量着如果可以就给你接到徐州来,能治就治,治不了我们就给你养老送终。”
“结果是场乌龙,但是我们的意思没有变,如果可以,您就跟我们回徐州吧,我天天给您做饭吃。”
梁叔挠挠脸,看了看孙女,又看看这个院子,沉声说道:
“不去,你家太小了,住的不舒服,没有在东城自在。”
“那就给您单独租个房子,最起码您有什么事我们可以随时照应。”杨菁说。
“哎,再说吧。”梁叔摆摆手。
夜色渐渐黑了下来,梁叔把院子里的灯打开。
顾瑶又去附近的烧烤店买了好多下酒的烤串,我们三个喝酒的就开始了第二轮。
“我妈和我弟一直都没有下落是吗?”梁北低声问道。
梁叔红着眼眶喝了口闷气。
“哎,我找了他们很久,有人说她改嫁了、有人说她和孩子离开了东城,一点点的我也放弃了。”
“那年你弟弟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现在还记得他的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梁庆发,我说是。”
“他说他是梁东。”
“我就赶紧问他现在在哪,过的怎么样,他妈还好不好。”
“梁东说不用我操心了,他们母子过的很好,打电话就是想告诉我一声,俩人都还活着,让我死的时候安心。”
梁叔苦笑:
“他的意思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他们在哪。”
“爸,你别怪梁东,也许这是妈的意思。”梁北安慰道。
梁叔摇摇头:
“我又什么资格怪他,我一天好日子都没让他们过过,甚至想弥补都没有机会。”
“梁北,给你钱我不心疼,我也得谢谢你在最困难的时候能想起我,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
说着,梁叔举起杯,梁北赶紧低头抬杯跟梁叔碰了一下。
“哎,有儿子的感觉,还不错。”梁叔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徐州房价贵吗?”他没来由的问了一句。
“还可以吧,现在房地产不景气,新房的价格在8000多一平。”
“哦。”梁叔伸手搓着下巴上白色的胡茬。
“那如果再添个几十万,你家房子能不能换成三室的。”
梁叔此话一出,我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梁北赶紧点头道:
“能,能,我们家房子买的早,就算现在卖也不亏钱,咱们可以换个大点的二手三居室,应该添不了多少。”
“但是我可说好了,我睡觉打呼噜,早上起的早,中午可以不管我,但是晚上我得有饭吃,我不挑吃的,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梁叔扒拉着手指头说。
“我去了看看能不能找点活干,我没有养老金,别给你们小两口添负担。”
“我每个月给杨菁4000块钱,就当是我的伙食费,衣服什么的不用你们买,我会网购。”
“你们同意吗?”
杨菁连忙点头道:“爸,您就来住就可以了,不用给钱,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梁叔低头看向吃着烤串的芊芊:
“孙女,爷爷如果过去住,你开不开心。”
芊芊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认真道:
“当然开心了,这样我晚上自己在家就不害怕了!”
梁叔拍手大笑道:
“对,芊芊再也不用害怕了,爷爷保护你!”
那一晚,原本平常八点多就会熄灯的“老梁废品收购站”,一直灯火通明到了十二点。
院子里时不时就会传来梁叔爽朗的大笑,还有我高喊着“喝不动”的求饶声。
对于这个老人而言,也许这一天,才是他在梦里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画面。
杨菁和芊芊先行返回徐州上班、上学。
梁北在东城陪着梁叔收拾行李,梁叔说先去住一阵子适应适应徐州的环境。
三天后,东城高铁站。
我和顾瑶将他们送到了检票口。
顾瑶挽着梁叔的胳膊嘱咐他要注意身体,不要着凉,想要什么老家的东西就打电话,我们会邮寄给他。
“如果住的不习惯就回来,我和林辰愿意照顾你。”顾瑶眼泪汪汪的看着梁叔。
“我知道了丫头,我就是去踩踩点,情况不对我还回来找你俩。”
顾瑶用力点头。
我和梁北站在进站口门口抽烟。
“游戏币丢了一个。”梁北叹了口气。
“啊?”我吃惊一声,“装在兜里没了呀?”
梁北点头。
“屋里屋外都找过了,没找到,可能是出去买东西时候掉的。”
他无奈的笑道:
“掉就掉了吧,也许是冥冥中我弟弟想把一枚留在东城。”
我从兜里掏出两万块钱递给他:
“这是我给梁叔的践行钱,你收着,我跟这个小老头是有感情的。”
梁北不收:
“你这钱让我怎么要,你要给就给他,我亲爹我肯定会照顾好的。”
我不由他分说,直接拉开他的包给塞了进去。
“别在这放屁,我给他比给你还费劲!”
我拍着他肩膀:
“活在这个世上已经很不容易,但不要认命。如果社会不公,那就给社会一个大嘴巴!”
“加油吧!”
梁北笑着看向我,突然伸出胳膊将我搂住。
“林辰,你是个好人,我很庆幸活到这个岁数能遇上你这么一个人。”
“我们一起加油,有机会带着顾瑶来徐州,咱们一醉方休。”
这时,顾瑶的脑袋入口探出来:
“两个大老爷们别拉扯了,要检票了。”
梁北放开我答应一声。
看着这对父子离去的背影,我没有失落、没有不舍,满心的祝福。
“梁叔,恭喜你!”我喃喃自语。
......
东城高铁站的广场上,竖立着一尊伫立了五十多年的毛主席塑像,这是我们东城人的精神图腾,历经无数年,每每看到这座塑像,我们都会欣慰的告诉自己:
“到家了。”
此刻,毛主席像的下方有许多拍照打卡的外地游客。
一个宽大的身影站在这些拍照人群的背后,远眺着高铁站的入口。
有个拎着包的女游客走上前拍拍他礼貌的问:
“请问可以帮我拍张照吗?”
可当她和此人对视时,看着对方的表情,立刻害怕的走开了。
男子不以为意,再次回过头将目光落向原来的位置。
而此时,他想看到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他扬起手,将一枚硬币抛向天空,又落回到自己手里。
他缓缓打开手心,那是一枚布满了红褐色锈迹的游戏币。
就跟梁北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
我和顾瑶送走了梁叔和梁北。
“我想去给赵叔烧点纸。”我对顾瑶说。
“那去吧,也有日子没去了。”顾瑶点头。
我俩买了一些祭祀的东西便直奔距离市内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大观村。
我以前来过这里给赵叔上坟,算是轻车熟路,所以就没有告诉赵乔雅。因为只要通知她,我和顾瑶就别想走了。
赵乔雅回到农村之后花钱给她的母亲盖了一栋二层小楼,还开了间杂货铺。
而她自己也是找到了属于她的幸福,一个从小就暗恋赵乔雅的玩伴,在得知赵乔雅单身以后就发起了猛烈的追求,在经历重重“考验”后,终于抱得美人归,二人在大观村开了个小型养猪场。
从那以后,每年过年的时候我和顾瑶家里就再也没有花钱买过猪肉。
我和顾瑶在赵叔坟前把拿来的东西烧的精光。
我把脖子上的老玉掏出来在墓碑前晃了晃。
“叔,这块玉我还带着呢,你放心吧。”
这时,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凉风,烧着纸钱、元宝的火焰瞬间旺盛起来。
“赵叔收到啦。”顾瑶温柔的说。
晚上回到家里,顾瑶给我做了一顿排骨汤,让我享受了一把梁叔的待遇。
就在我津津有味地吸着骨髓液时,我的电话亮了起来。
我定睛一看,不禁全身一震。
屏幕上,是标记着“梁叔小儿子”的名字发来得消息。
非常简单的三个字:
“谢谢你。”
我拿起电话立刻回拨过去,但此时电话那头却是关机的状态。
我听着电话里人工语音的机械播报,突然有了一种预感。
这个电话号码,就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一样,也许再也不会开机了。
【番外篇】
风和日丽的清晨。
彪东子开着他的路虎卫士回到位于老河村的家。
他的家是一栋三层的小别墅洋房,在村里都算是相当阔气。
打开车门,雷振梓和其他两个小弟从后备箱里拿出许多的米面粮油和保健品。
彪东子推开门,看见眉开眼笑、拄着拐棍出来的母亲。
雷振梓急头白脸的扛着两袋大米和一桶豆油走进屋。
气喘吁吁的问:
“姨,这东西放哪。”
彪东子的母亲没理他,而是捏着彪东子的脸蛋一个劲的笑。
雷振梓忍不住了,声音提高了两个分贝:
“姨!东西放哪啊!”
这一声,给这娘俩都吓了一跳。
彪东子回身给了雷振梓一脚:
“我妈只是一只耳朵聋,又不是他妈的全聋,你吓着她咋整!”
大姨赶紧拍了彪东子一下。
“你别总打雷子!”
说完,她就去开仓库的门。
“还是姨疼我。”雷振梓嬉皮笑脸的说了一句,带着其他两个人就进了仓库。
彪东子回到属于他的那间卧室,屋子里被母亲打扫的干干净净。
他先是为墙上关二爷的供台上了三炷香。
然后打开牌位下的抽屉,取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放着的,都是他儿时的一些小玩意,有上弦青蛙、弹弓、溜溜球......
他伸手摸了摸这些充满回忆的老物件。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游戏币,放进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