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中央指导组抵达东城，还有一天。
当我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趴在落地窗前的小桌板上。
右手握着两枚U盘，左手攥着顾瑶的b超单。
家里还是一片狼藉的模样，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可以在空气中隐约看到青烟弥漫的形状。
我把全身的衣服脱下，光着身子穿过客厅进到卫生间里，打开淋浴头，用冷水浇灌身上每一处关节和部位。
前一晚，当看到顾瑶发来的消息后，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换了身干净衣服，刮净脸上的胡渣子，又把头发梳理整齐。
我来到那面挂满奖状和锦旗的荣誉墙边，黑色的甩棍依然横在架子上，但我的目光却落在旁边的照片柜里流转。
第一面柜子里有我、顾瑶、张萌、韩晓谷、张旭、王晓晨六个在根叔烧烤店的合影，那一次是我和张旭为了帮王晓晨派出所举办的内部篮球赛凑人数，临时客串两名外援。
那一天，王晓晨和张萌正式官宣，我向顾瑶表白。
第二面柜子里有我和张旭陪着王晓晨赴约宫本强，在拒绝他想要行贿走后门的请求后，在饭店门口拍的合影。
第三面柜子里，也存着那张我和张旭蜷缩在同一张病床上的照片，那一晚我俩鼾声如雷。它旁边摆着的，是我们一大群人去漂流时的集体大合照，那一次是人最齐的时候，唯独少了张旭。
最后一面柜子里，放在c位的是我、顾瑶、楚然三个人的合影，这张照片是顾瑶挑选了很久的一张，记录的是当晚我们第一次在家里见面、三个人靠在沙发上的模样。
虽然她和楚然其他的合影都很漂亮，但顾瑶说只有这张最有意义。
我从那些美好的记忆里回到现实，明天就是用U盘跟庞老五交换顾瑶的日子，也是陈锋口中提到的中央指导组抵达东城的日子。
想来庞老五选择在这一天交换，可能也是为了告诉我，一切的反抗都是徒劳的，我最终会倒在黎明前最后一刻的黑暗里。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告诉自己。
我把U盘重新藏进盆栽的泥土里，临出门前又看了看这个没了顾瑶的房子，突然觉得陌生了许多。
没了顾瑶，我就没了家。
我先是打算去车行看看那几个活宝。
当我来到楼下停车位发动车子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我一直都活在庞老五的监视之下。
只是这些监视者不愿意被我看到，而今天很多陌生的身影在我打开车门时便出现在我的身侧。
但他们并没有任何举动，只是看着我，就像是无声的警告。
原来庞老五随时都可以下手，他只是需要考虑有没有必要。
我在去车行的路上，发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紧紧跟在我身后，在等待红绿灯时，它甚至靠到跟我平行的位置。
那台车子的车窗降下来，华子趴在车门上向我挑衅的吹着口哨。
我没理会他，把车窗关的紧紧地。
到了车行，大家都在按部就班的工作，庄哥看见我问打电话怎么不回呢？我笑了笑还是没有回答。
我把他、罗立伟、川子、大友、贾启明叫进我的办公室。
这几个人只要聚到一起就是你损我一句、我给你一杵子，我完全没有加入纷争的意思。
庄哥说李明、张楷、王铎三兄弟明天下午就要走了，等年底我们几个一起去齐齐哈尔找他们吃齐齐哈尔烤肉。
我点点头，心里想着今晚我也会找他们道别的。
我沏了一壶茶，在这几个人还互怼的时候，我把五杯茶倒上，然后推了过去。
“哥几个，尝尝我的手艺，你们还没怎么喝过我沏的茶吧。”我笑着说，但笑容有些僵硬。
东城四杰没有停手，贾启明坐在椅子上，情绪稳定的端起一杯喝了下去。
“味道没什么特别的，都一个味儿。”他的话里丝毫没有鼓励我的意思，评价非常中肯。
庄哥夹着大友的脖子，用一种不出所料的语气说：
“他能泡出什么花来，都他妈一个味儿，也就是你捧他的场。”
我听后无奈的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从兜里掏出烟走到他们几个跟前。
我把烟一一塞进这几个人的嘴里，他们见状都愣住了。
我又挨个把烟点着，郑重说道：
“感谢大家这么多年以来对我的包容和照顾，我今天给哥儿几个点一回烟，也不枉大家兄弟一场。”
我的话音落下，对面五个人呆呆的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吉祥物。
半晌，罗立伟问道：
“哥，你得绝症了？”
我掩饰着自己的心事，朝他瞪了一眼怒斥道：
“得你妹啊，老子好着呢！”
听了我这句话，几人长出一口气，然后他们四个就闹了起来。
看着这几人没正行的样子，我并没有半点生气，我很羡慕他们，可以无忧无虑的玩笑嘻嘻，曾几何时，我也是这番模样。
贾启明看出我有心事，站起身低声问我：
“你怎么了，有事吱声啊。”
我点点头笑着说：
“没事儿，我好得很。”
说完，我便留下他们五个，走出办公室，直奔于东平的健身房。
当我推开于东平办公室的门时，他正摆弄着韩晓谷送他的那盒创可贴。一看是我进来，立刻把盒子扔在地上用他44码的脚遮掩。
我看着他皱了皱眉头。
“你怎么像耗子看见猫似的，至不至于。”
“暗恋让你这么痛苦吗？”我打趣道。
于东平红着脸把创可贴盒子捡起来放进抽屉里，他脸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精神十分饱满。
“你怎么来了，这两天给你打电话你也不回。”
我露出一副“韦小宝”式的淫笑道。
“忙嘛。”
于东平两个鼻孔发出“哼”的一声。
然后，他怔怔看向自己正对面墙上镶嵌在亚格力罩子里的那副红黑配色的拳击手套。
“林辰，我有件事想告诉你，我想......”
“我同意。”不等于东平说完，我便看着他吃惊的表情认真说道。
“我同意你跟韩晓谷表白。”
“真的？”他咽了口唾沫，狐疑的看着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有些事想做就去做，不要害怕结果。相比于失败，遗憾才更加让人难以法释怀。”我鼓励道。
“以前是我太自私了，我觉得韩晓谷不应该和张旭以外的男人在一起，我怕她跟你在一起后会比和张旭在一起时更幸福。”
“那天我对你说的担心以后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这样的话，全是我自己瞎编出来的屁话。”
“我只是一个自私的小人，我怕你们在一起。”
“东平，对不起。”我诚恳道歉。
于东平听了我的话整个人都懵了，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不加修饰的直言自己内心那份黑暗的想法。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瓶水递给我。
“兄弟，你还好吧。”
我把水瓶推回去，认真的看着他。
“东平，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去吧，我支持你！”
我又回头看向盒子里那副拳套，忽然笑了起来。
“是湘北队的配色啊，就像樱木花道追求赤木晴子一样。”
我站起身，双手用力按住于东平的肩膀。
“加油，只要勇敢尝试，成功的概率永远都是百分之五十！”
说完，我便大踏步走了出去，留下一脸懵逼的于东平。
我又开车去了宁姐的推拿馆，前台说宁姐还没来，我没看见她，跟踪我的车也已经消失不见了。
韩晓谷上午从来不去咖啡店，我就去了她的家里。
韩晓谷正在收拾屋子、洗衣服、晒被褥，开门看见是我以后把我让进来就接着忙去了。
我来到张旭的灵位前，上了炷香，盯着灵台旁边的那张照片呆立不动。
韩晓谷路过我身旁时踢了我一脚，我这才回过神来。
“干嘛，成傻子了，想他我今晚就让他托梦去见你。”韩晓谷笑道，那份笑容依旧美的优雅。
“算了吧，我怕他一激动直接把我带走。”我吐了吐舌头。
“说吧，有什么心事？”韩晓谷放下手里的抹布，掐着腰看向我。
我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
“没事，就是想来看看你俩。”
韩晓谷冷哼一声：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你是不是打算让我干点啥，我是不可能替顾瑶跟你生孩子的。”
韩晓谷的话差点没让我吓得坐在地上。
“这玩笑可不敢开，我要是把你睡了张旭真能把我带走。”
韩晓谷也是笑着打趣道：
“不用张旭，我就能砍死你。”
我叹了口气，看着张旭的照片，他的笑永远那么阳光灿烂，像个没有烦恼的傻逼一样。
“再找一个吧，九九需要个爸爸。”
“滚！”
“得嘞！”
我头上顶着块抹布走出韩晓谷家的门。
我最后来到了东城市中心医院。
我想见张萌，可我又不敢面对她。
我靠在105病房外的墙上看着天花板，久久不敢推门进去。
就在我迷茫之时，一只大手拍在我的肩膀上，浑厚有力。
我赶紧转过头看去，竟是王晓晨的父亲王叔，此时他正拎着一个保温饭盒，应该是来给张萌送饭的。
他把我带进了一旁的人工通道，拿出一根烟递给我。
我赶紧双手接过，他又拿出打火机为我点燃，然后又给自己点上一根。
我俩就这样一个靠着扶手、一个靠着墙，默默吐着烟气。
“王叔，对不起，是我害了张萌。”我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自责开口。
王叔的眼睛不大，但里面透着锐利的光，这是一个从事多年老刑侦警察藏不住的锋芒。
他伸出夹着烟头的手朝我摇了摇。
“孩子，别这么说，你已经尽力了。”
“你也不要怪晨晨，他和萌萌的感情非常好，看到自己最爱的人经历这样的事，他觉得你没有保护好她，所以才会生你的气。”
我赶紧鞠躬行礼道：“我怎么会怪王晓晨，我确实没有保护好张萌。”
“可是萌萌没有怪你。”王叔淡淡的说。
“相反的，她还劝晨晨也不要怪你，她说你在做一件大事，虽然现在还不能讲，但是做大事就要有牺牲。”
“这是作为警察家属，早就要做好的觉悟。”
我听了王叔的话，眼泪不自觉地又掉了下来。
“叔，是我的一意孤行害了张萌，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王叔走到我跟前，重重捏了下我的胳膊，力度很大，疼的我把眼泪憋了回去。
“傻孩子，看着我！”
我默默抬起头看向王叔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你王叔当了三十多年的警察，你可以说我老，但是不能说我看人不准。”
“我看得出你正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只是萌萌恰巧成了这件事情里的一个意外。”
“既然意外已经发生了，可事情还要继续做下去，否则所有的牺牲就都没了意义。”
“去吧孩子，你现在需要一场胜利，去扞卫你心中的正义！”
“是啊，面对庞家这股惊涛骇浪我一败再败，甚至开始有了正义无法战胜邪恶的错误想法。”
“也许，我真的需要一场胜利，将自己拉回到正确的人生轨迹上。”
听了王叔的话，我的心突然亮了起来，一切的阴霾随着他的鼓励消失不见。
仿佛觉得自己像是在烈火中重生了一般，心里再也没有悲伤、沮丧、无奈和彷徨。
正如某个网文里说的那样：
“我现在特别需要一场胜利，把当年那股少年心气找回来。只要有一场足够盛大的、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就好。只有实打实赢下来，之前积攒的所有委屈和内耗，才会彻底烟消云散。”
我跟在王叔身后来到105房间门前。
“真的不进去？”王叔用温和慈祥的目光看着我。
“不去了，但我会带着张萌的份一起战斗下去。”
“加油吧，年轻人。”王叔有力的大手又拍在我的肩膀上，这一次，让我充满力量。
王叔进屋后，我还是忍不住把脸凑到玻璃窗前偷看。
此时的张萌一身蓝白色格子衫靠在窗边静静沐浴在阳光里。她的背影很安静，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我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失神，回忆起以往那飒爽英姿的美，现在的张萌更像是一个折了羽翼的天使。
忽然，她转过身，目光正好对上站在门外看着她的我。
我咬着牙没有逃开她的目光，她歪歪脑袋示意我进来。
我摇摇头。
她像是理解我的做法，对着我露出一抹干净的笑，然后缓缓伸出一条纤细的手臂。
在阳光的照耀下，她那只抬着手臂的五指攥成一个拳头，随后用力屈肘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