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金龙温泉山庄。
两个超大的帆布手提袋被四名壮汉抬上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后备箱。
包房内没有外人只有庞家兄弟俩,庞老五正在用朝鲜语流利的跟电话那头沟通明天的接应事宜,时不时还发出爽朗的笑声。
庞老四听得懂弟弟在讲什么,可眼里却没有庞老五那份喜悦。
放下电话,庞老五把一杯茶推到庞老四跟前:
“明天中午拿到东西咱们就走,钱和硬盘都已经放进车里,只要有这个硬盘在,那些大人物就得想方设法保着咱俩出去。”
庞老四点头轻笑,今天的他表情略带严肃,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没了平日里的从容和嘻嘻哈哈。
他浑浊的眼睛心疼的看着庞老五,一本正经的说:
“老五,你也为庞家操劳了一辈子,也是时候该休息休息了。”
“咱们庞家能走到今天有钱有势的局面,全靠你一点点拼出来。晚辈们生活优渥、三姐稳居国外衣食无忧,大哥、二姐在天之灵,也都看得到。”
庞老五并没有多想庞老四话里的意思,心中还在盘算明天计划的细节。
“四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老庞家能有今天是咱俩一起拼出来的,没有你我自己成不了事。”
庞老四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偶尔会有男男女女的客人从窗外路过,但隔着茂密的灌木丛,外面的人不会朝着屋子里看。
“真怀念小时候,咱俩跟着大哥、二姐、三姐身后屁颠屁颠瞎跑的日子,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跟着在他们身后就很开心。”
“四哥,那些日子已经回不去了。”庞老五也跟着哥哥的话回忆起小时候的样子,可现在的他们已经年过半百,终究还是面对现实。
“刘波已经走了吗?”庞老四问道。
“这个废物两天前就坐飞机跑去三姐那了,连个招呼都没打,三姐还护着他。”庞老五一想到这个不争气的外甥就气不打一处来。
“走就走了吧,最起对二姐有个交代,咱们庞家也没什么能传宗接代的血脉了。”
说到这,二人又想起死去的锤子,不由的双双叹了口气。
“没能把锤子带走,这是我唯一的遗憾。”庞老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满是唏嘘。
“虽然对不起大哥,但是明天我会亲手为锤子报仇,用林辰的脑袋告慰大哥的在天之灵。”
庞老四看着弟弟花白的两鬓和他此时略带愤怒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别想那么多,人能走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庞老五感觉这位平日里侃侃而谈的四哥今天说话有点别扭,于是皱起眉头问道:
“四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庞老四缓缓端起那杯庞老五亲手倒的茶,细细品了一口,淡淡的茶香气在齿尖流转,耐人寻味。
“老五,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在了,你要保重好身体,好好活下去。”
“你在,庞家就在。”
庞老五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住半晌,他立刻站起身,看着神色和蔼可亲但话语里满是悲凉的庞老四,一股寒意不由得涌上心头。
“四哥,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我能解决!”
庞老五的话还没有说完,走廊外面就传来无数混乱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嘈杂声。
庞老四听到声音,心里清楚该来的终究会来,于是无奈的摇了摇头笑着说:
“晚了,他们已经来了。”
“老五,记住我的话,你在,庞家就在。”
包房门被重重踹开,几名打手被重重压在墙上后,王晓晨首当其冲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刑侦队队员以及荷枪实弹的特警。
他死死盯着此时正在沙发前一站、一坐的二人,语气冰冷的说道:
“你们就是庞兆麟、庞兆辉两兄弟?”
庞老五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心里暗道为什么市局来抓捕自己这么大的行动他这面没有得到一点风声,而且带队的竟还是个陌生面孔,难道局里的眼线全部都被发现了吗。
他没有说话,而是从容地坐回到沙发上。
庞老四依旧喝着茶。
王晓晨眼见二人稳如泰山的状态,心中不由得怒火中烧,可作为警察他要保持克制,于是强行压制着心底的怒火,继续说道:
“我是东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中队长王晓晨,我们现在有证据怀疑你们二人涉嫌指使、教唆他人,参与两起恶性故意杀人案件,以及一起灭门惨案。”
“被害人分别是一名卧底警察、一位东城市公安局副局长,还有一名十三岁女孩和她的父母。”
“我现在代表东城市公安局正式传唤你们二人,跟我回去接受立案调查。”
“而你们其他的那些丧尽天良的罪行,就等着一点点被深挖出来吧!”
说完,王晓晨挥挥手,立刻有几名刑侦队队员掏出手铐走了上来。
庞老五看着对方越来越近,脑子里在飞速思考如何化解当下的危机。
毕竟还有不到24小时的时间,他们兄弟二人就能离开东城,远走高飞,过上自由的日子。
手铐已经近在眼前,可还没等庞老五有所反应,庞老四突然站了起来。
王晓晨及其他办案人员心里一惊,齐刷刷将手放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庞老四淡然一笑,清了清嗓子轻描淡写道:
“你说的那两起故意杀人案和灭门案是我干的,是我指使杀手杀的陈锋和龚敬山。”
“整件事情跟我弟弟没关系。”说完,庞老四看向眼神错愕的庞老五,目光满是柔和。
王晓晨听了庞老四的话心里一惊,暗道不妙。
“那你为什么要杀害他们?”王晓晨眼神微眯,想要从庞老四的回答里发现破绽,进而可以将庞老五一起带走。
可不料庞老四看着在场众人,老奸巨猾的说道:
“要审一个东城市人大代表你们好像还不够格,而且这里也不是审讯室。”
王晓晨吃了瘪,他万万没有想到庞老四竟然会一人担下所有罪名,他咬着牙愤愤说道:
“庞兆辉,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你弟弟庞兆麟吗?”
庞老四用莫名的眼神看着王晓晨,嘴角挂着一抹浅笑。
“王警官,我听不懂你说话的意思。我没有想保任何人,我只是在承认自己的罪状。”
说罢,他伸出两只手,毫无在意道:
“拷上吧,别浪费时间了。”
刑侦队员齐刷刷看向王晓晨,他们这次的行动是局长谢建国亲自授权,事前完全保密,没有通知任何人。
王晓晨则是这次抓捕行动的总指挥。
他本以为可以将这两兄弟一起带走,待到中央指导组抵达东城后便可以进行详细侦讯。
可万万没想到,庞老四一句“都是我干的”,直接打乱了整套抓捕计划。
更重要的是,他想要为张萌报仇的怒火在这一刻凉了大半,庞老五还逍遥法外,他怎么对得起自己在心中对妻子的承诺。
“抓起来!”王晓晨无奈的低吼一声。
庞老四被办案人员拷住,押解着向外走去,王晓晨跟在大部队后面,心有不甘的看了庞老五一眼,罕见的往地上吐了口痰。
“我一定会把你抓起来的,你给我等着!”
庞老五没有理会他,一双鹰眼聚焦在被推搡扣着胳膊的庞老四身上。
庞老四在临出门前再次回过头看向自己的弟弟。
“老五,记着我的话,你在,庞家就在。”
庞老五点头,那双鹰眼里除了阴狠,还藏着一丝感念,却没有半分软弱。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庞老四救出来,哪怕是用硬盘威胁京城的那位大人物也在所不惜。
庞老五攥紧拳头,在庞老四即将消失在门口时,高声喝道:
“四哥,你先遭两天罪,我一定想办法给你弄出来。”
走在最后的王晓晨听到这句话,看着这两兄弟生在自己面前竟还上演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
想起这他们这些年在东城做的恶事,多少无辜家庭遭受这些人的迫害最终家破人亡。
最重要的是,连自己最爱的妻子都被卷入这场阴谋的旋涡里受到无法弥补的伤害。
所有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中那团本来即将熄灭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张萌坐在病床上苍白的脸,和她那心如刀绞的自述。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推门进来。”(前文被和谐了)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已经俯首就擒的庞老四身上,一时间没人拦住王晓晨。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张萌遭受的苦难,于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转过身暴怒一声:
“你们以为在东城可以为所欲为、只手遮天了是吗!”
“你们伤害了那么多无辜百姓,是关两天就能放出来的吗!”
“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王晓晨整个人突然朝着庞老五大步冲了上去,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智,踩在大理石的桌面上腾空而起,那一脚直奔庞老五面门。
庞老五眼见来不及躲避,整个身子立刻微微侧到一边,但肩头还是结结实实的挨上了王晓晨这一脚。
由于冲击力过猛,王晓晨在踢中庞老五的瞬间跟他一起连同整条长沙发都栽了过去。
片刻后,王晓晨从沙发后面站起身,挥起拳头就要砸在庞老五没有半分胆怯的脸上。
刑侦大队队员赶紧冲了上去,将王晓晨拉回来,他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警队纪律。
王晓晨嘴里怒吼着:
“你们这帮畜生,一定会下地狱的,国家不会放过你们。”
庞老五按着肩膀缓缓站起身,那双鹰眼里带着死亡的凝视。
“国家会不会放过我,不是你这个小小的蚂蚁说了算的。至于我会不会有事,你就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着吧。”
说完,庞老五脸上竟然扬起了挑衅的笑脸,低沉的笑声也随之响彻在整个房间,并逐渐蔓延至走廊深处。
庞老四被带回市局的同一时间,王晓晨被叫到了局长谢建国的办公室。
谢建国负手看着窗户,从背影里可以看出此时这位局长对王晓晨冲动行为的失望。
王晓晨站在办公桌边上低着头,他深知自己的行为已经犯了大错,但他不后悔自己的举动,这一脚不光是为了张萌,也是为了全东城被庞家压榨过的百姓。
谢建国转过身,眉心紧缩。
“晓晨啊,我怎么跟你说的,我反复跟你强调要克制,你为什么还要冲动。”
王晓晨不语,紧紧攥着拳头,几滴泪水突然从眼角掉了下来。
谢建国清楚王晓晨的遭遇,他也理解王晓晨当时的心情,可纪律就是纪律,现在王晓晨在大庭广众之下严重违纪,他没办法把这件事情悄无声息的压下来。
“你知道吗,庞老五虽然作恶多端,但他现在身份依旧是东城市人大代表,你的举动是要罪加一等的。”
说到这,谢建国坐到办公桌前敲了敲桌面。
“把你的证件和装备都留下,庞家的案子你暂时不要跟了。”
“回去写一份书面检讨,局里决定暂时停止你中队长的职务,等整件事告一段落后再向你宣布处分结果。”
一听到自己被隔离审查,王晓晨立马激动起来,他焦急的争辩道:
“局长,刚才是我一时冲动,检讨书我写,可是现在案子正在最关键的阶段,我怎么能退出呢。”
“而且我答应过张萌,我会亲手把他们送进监狱的!”
谢建国无奈的叹了口气。
“可你现在踢的是一个人大代表啊。”
“既然你知道是最关键的阶段,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种影响恶劣的事!是你自己堵死了为张萌报仇的路。”
说到这,谢建国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他轻轻拍了拍王晓晨的肩膀。
“去吧,回去多陪陪张萌,她现在也需要你,我们会给她一个公正的审判。”
王晓晨还要坚持,却被谢建国抬手打断,示意他出去。
王晓晨只得咬着牙敬了个礼走出办公室。
出了门口,他眼神里的火焰像是要喷射出来。
恰巧此时,市刑侦大队大队长王野气冲冲的来找谢建国理论,对于这次秘密抓捕行动他毫不知情的做法非常不满。
而现在,他又看到站在门口负责本次抓捕行动的中队长王晓晨,一时觉得自己可能要被取代,于是气更不打一处来。
“一个新来的菜鸟就想办这么大的案子,不自量力。”王野神色阴沉的嘲讽一句。
王晓晨斜视对方厚实的嘴唇,就像烤熟的香肠一样肥厚。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条庞家的狗!”王晓晨不甘示弱的回怼道。
王野最怕别人说自己跟庞家有联系,尽管他这些年从庞家捞到的好处也足够自己吃上十年八年牢饭。
“你说谁是庞家的狗,我可以告你污蔑!”王野作势就要去抓王晓晨的衣领。
他们的二人之间有一个不锈钢材质的垃圾箱,王晓晨不等他走过来,一脚就将垃圾箱踢飞过去。
王野赶紧狼狈躲避,整个走廊传来金属碰撞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响。
而那只垃圾箱挨了王晓晨势大力沉的一脚,铁皮严重凹陷,变了形状。
谢建国闻声推开门走出来,看着眼前的一幕怒斥道:
“一个个的都想干什么,不想当警察就交辞职报告!局里不养你们这帮公子爷!”
说完,就把门重重关上,大步走下楼,也没给王野单独谈话的机会。
王晓晨也不等王野再次发作,冷哼一声愤愤离开。
此时的走廊只剩下王野孤身一人,面对各个科室里相继露出的吃瓜同事们的脑袋,独自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