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0日，周二，天气晴。
我穿上了顾瑶在观看《高县48小时》那天为我买的运动服，将黑色的甩棍再次藏进袖子里，这是我唯一可以用来反抗的武器，也是我最后的“骄傲”。
晚上睡不着时我把家里重新打扫了一遍，万一今天我跟顾瑶壮烈牺牲，最起码我俩的灵魂回家时，她不至于埋怨我邋遢、没照顾好这个家。
我把遗书工整地摆放在床中央，又来到照片墙的位置看了许久，当目光落在我和张旭的合影上时，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
反正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我想去给张旭上个坟，当年我出发去上龙村之前也做过同样的事。
我去祭祀商店买了些黄纸之类常用的东西，依旧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不论我到哪里他们都会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生怕我一脚油门拐进市公安局大楼。
我开车直接进入墓地，抬着东西来到张旭的墓地前。
韩晓谷依旧把他的坟头清理得干干净净，我看着这小子中二的黑白照，忍不住笑出声来。
“儿子，爹又来看你了。”我在地上画了个小圈，点燃黄纸放进去。
“这回好像是真没招了，我得下去找你了，可能还要带上顾瑶。”
火焰逐渐升腾起来，把我的脸映得通红。
“你说我是不是有点自私，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份狗屁正义，把顾瑶也拉进来陪葬。”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东西燃烧时发出的“吧嗒”声。
我用木棍将黄纸挑了挑，一阵微风拂过，烟气冷不防吹进我的眼睛里，让我热泪盈眶。
“其实我不想让顾瑶卷进来的，可是局势失控了，我也没有办法，我阻止不了这群人，钱在他们面前根本不起作用。”
“还有张萌也因为我的任性被连累，我他妈真是个扫把星！”
我用袖子擦拭眼泪，可越擦流得越多。
“兄弟，我很后悔，我真的不该多管闲事，如果你还活着，你一定会劝住我的。”
“可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不是吗。”
“如果你在天有灵，我求你保佑我俩能活着回来，即使不行，也让顾瑶回来，我下去陪你。”
我看着面前越烧越旺的火苗，打开一罐啤酒浇进去一半，把剩余半罐放在他的墓碑前。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万一在下面看见你，我就得问问怎么拿钱不办事。”
“可惜你周围人都住满了，要不我也想葬在你旁边。”我把最后一点黄纸扔进去。
“差不多就这样吧，你把酒备好，我弄不好一会儿就能去找你。”
说完，我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我走了，下辈子还当兄弟。”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时，一只蝴蝶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它在张旭的墓碑前盘旋一周后，缓缓落在那罐啤酒的瓶口上，就像好多年前一样。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我来到泰安国际城项目工地。
大门是敞开着的，向工地里望去没有看到一个正在干活的工人，就像一座烂尾楼一样。
虽然我非常着急见到顾瑶，但我还是为自己点燃一支烟，一会儿会发生什么我并不清楚，也不敢去想，所以我只能靠这支烟来平复我此时内心里翻滚的波澜。
我的心脏跳的很重，重到耳朵都可以听到它的声音。
突然电话响起，是彪东子打来的，看来他又取消了我的黑名单状态。
“林辰，进来吧，让这件事赶快结束。”
我苦笑一声，开着车直接钻进了工地。
最深处是泰安国际城业主入户大堂的位置，将来应该是作为主入口之一开放的。
还是钢筋水泥毛坯状态的场地十分宽敞，我可以把车直接开到庞老五的面前。
我终于见到了顾瑶，她被一名黑衣男子压着，双手被一条麻绳束缚，嘴上咬着块布料。她看到我的一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心安。
空旷的工地正中央，一张太师椅立在遍地建材之间。
庞老五端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并没有靠向椅背。
一双鹰眼阴沉沉锁在我的身上，透着寒光和凛冽。
小麦肤色的他，眼尾微微下压，面颊肌肉时不时会抽动几下，看似平静，实则目光下压抑着狠厉。
这个五十多岁的“枭雄”，哪怕大势将倾，脸上依旧保持着阴鸷和威压，不动声色间，就透着一股吃人般的狠劲。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实木茶几和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腾着热气的保温杯。
两侧是大约二十个青壮模样的打手，彪东子和华子就站在太师椅的后侧，再后面挺着几辆商务和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加长。
我走下车，目光从顾瑶身上挪开，与庞老五的那双鹰眼对视。
在我和他之间，还有一道已经挖好的并不算大的深坑，我目测一下，应该是一到两个人的尺寸。
“这是用来埋我的吗？”我板着脸扬声道，虽然已经吓的双腿发软，但我深知死也得死的漂亮，不能丢了气势。
“那得看你怎么做。”庞老五寒声回应，语气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强势。
“U盘交出来，我让你们两口子团聚。”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银色的U盘在手里晃了晃，面色沉稳道：
“东西我带来了，但是你先放了我老婆，不然我就把这个U盘吞进肚子里。”
庞老五听罢哈哈大笑起来。
“那这不正好吗，谁也不知道你肚子里能有这东西，给你埋了也一了百了。”
身后的华子扯着尖嗓呵斥我：
“操你妈的，都死到临头了还在这讨价还价，赶紧把U盘交出来，留你们两个口子一具全尸。”
彪东子微微皱眉，一言不发。
庞老五脸上带着戏谑的轻松，他知道我只要把U盘带来，那么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他宰割。在当前的局势下，就算我有通天的本事也插翅难飞，更何况还带着一个女人。
昨天在庞老四被抓之后，他就第一时间联系了京城里的那位大人物，对方承诺会先保下自己四哥的命，然后再一点点寻找机会进行运作。
虽然庞老四主动揽下所有杀人的罪名，可还并不是死局。
但对方也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让庞老五在销毁所有证据后立刻离开东城，不论去哪里，再也不要回来。
庞老五点头答应，可他深知如果真的把所有证据销毁，那么自己手里就再也没有可以与这群人谈判的筹码，到时候自己和庞家其他人的性命也就岌岌可危，毕竟对方的手段可比自己还要残忍无数倍。
眼下庞老五不想多做纠缠，他朝看管顾瑶的黑衣人挥挥手，那个人立刻推搡着顾瑶来到我面前。
我把全身颤抖的顾瑶紧紧揽入怀里抱住，才把U盘交到对方手上。
我把她嘴上的布料拿开，又为她松开麻绳。
顾瑶回身紧紧抱住我，无声的抽泣起来。
“媳妇，让你受惊了，受没受伤？”我轻抚她的背脊，温柔地说。
顾瑶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用力摇晃着。
“我没事，东子一直在保护我，谁也没碰过我。”
我苦笑一声，看着远处那个眼神复杂的胖子，心里满是感激。
“我们可以走了吧？”我像个傻逼一样喊出这句话，我以为对面都是三岁小孩，看到东西就可以放我俩离开。
华子朗声讥笑道：
“你是山炮吗，五哥东西都没验呢你就想走，你当这是过家家啊。”
我愤愤的看着他，暗想自己如果真成了厉鬼，第一个就要把这个王八蛋带走。
庞老五接过U盘插在笔记本电脑上，苍劲的大手操作起鼠标。
我紧盯着他的脸，心里开始幻想一会儿他表情上即将出现的千变万化的模样。
“你真把证据带来了？”顾瑶皱着眉低声问我。
“是啊，为了救你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得意的笑着，等待顾瑶的表扬。
谁知听到这句话后，顾瑶居然一拳打在我的小腹上，咬牙切齿道：
“林辰，你怎么能这样，我给你发短信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我宁愿死也不想让这帮坏人逍遥法外，你为什么就不懂呢。”
“林辰，我真是看错你了！”
看着顾瑶满眼失望的表情，我心里暗道不愧是经历过生死、还跟解放军一起干过大事儿的人，外表虽然柔柔弱弱，但骨子里却有透着花木兰般的刚烈。
我刚要开口解释，就看到庞老五拿起桌边的保温杯重重摔在地上。
“小子，你耍我是吗，这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不是偷拍的一男一女去酒店的视频吗！”
我今天带来的这个U盘，正是当初花钱雇佣私家侦探时对方交给我的，里面记录的是顾瑶的姐夫背着大姐邓佳跟其他女人开房出轨的画面。
“林辰，你......”顾瑶听懂庞老五话里的意思，眼底的失望一扫而空，惊喜的看着我，忍不住又攥紧拳头捶了下我的胸口。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我一副委屈的样子笑道：
“刚才是谁还说看错我了的？”
庞老五缓缓站起身，他的眼神里迸发出杀人的戾气，声音低沉但极具穿透力。
“我再问你一次，U盘呢？”
我挡在顾瑶身前，此时我顿感全身散发着耀眼的光，心中那份恐惧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的执念和大义凛然。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过了十二点。
“U盘已经被我送到中央指导组手里了，很快就会警察来抓你，你逃不掉了！”我说完，竟对着他比了“耶”的手势。
“操你妈，你是傻逼吧！”华子大怒，可没等他说出下一句话，庞老五便全身颤抖的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交出去了？”
“哈哈哈哈，交的好！交的好！”
“交出去我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林辰，你也算是帮我解脱了！”
话音落下，他仿佛真的释然一般，抬起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此时这个老人杀意全无，松弛的就像一个快要退休的工厂老师傅一样。
他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楼内，笑的我和顾瑶心里发毛。
我没想到庞老五能是这种状态，我觉得他现在有点像当代那些被工作压垮的年轻人。
在跟上司大吵一架走出单位的一刻，又或是某个文件制作到最后阶段没有保存、电脑突然断电的一刻，才会在脸上显露出的那种悲到极致的怅然。
笑声戛然而止，庞老五平静的说道：
“既然一切都结束了，那么接下来就是我跟你的私人恩怨。”
庞老五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地上那个土坑。
“你说的没错，这个坑就是用来埋你的。”
“你杀了锤子，杀了我们庞家唯一的男丁，这个仇我必须要报。”
“既然锤子被你们埋在土里，那我就复刻一下你们当时的做法，只不过这一次是活埋。”
庞老五说罢，一旁的华子就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抢先朝着手下大声喊道：
“都听见了吗，把这对狗男女推进坑里，给老子埋了！”
二十名打手立刻涌了上来，他们手里有的拿着铁棍、有的拿着滋滋轻响的电棍，有几个人手里还握着锋利的砍刀。
我从袖子里掏出甩棍横在身前，顾瑶缩在我身后，虽然害怕，但她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彪东子赶紧跑到庞老五跟前哀求道：
“五哥，事已至此，你杀了他们也不能复活锤子，现在时间紧迫，你还是赶紧走吧。”
庞老五冷眼瞟向他：
“东子，我就是因为太在乎你的想法，才害死了锤子，今天你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锤子这个仇我一定要报，要么你陪他们一起死，要么你就站在一旁老老实实看着。”
彪东子又上前一步，却被华子挡在他和庞老五之间。
“彪东子，难道你想背叛五哥吗？”
彪东子闻言一下愣住了，他想起自己曾经发过的誓言，这辈子都不会做出对不起庞老五的事。
就在彪东子发呆的间隙，庞老五再次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两个人推下去，给我埋了！”
命令落下，二十名打手不再拖沓、蜂拥而上，密密麻麻无数只手，径直伸向我和顾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