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翰和陈可墨二人都走了。
秦锻火站在议事堂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疲惫地靠在门框上。
他已经服用过秦坤玉提供的二阶上品疗伤丹药，只是其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灵力也远没有恢复，可心里那块压了一整夜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秦坤玉从侧面的阴影中走出来，站在他身边，目光望向远处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老族长，我父亲呢？他问道。
秦锻火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这才说道：我在昨天夜里便安排你父亲带着一些秦家种子走了，按照他们的脚力，此时应该已经离开了九龙山脉的地界了
听到老族长的话，秦坤玉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无声无息地扩散出去，覆盖了整个龙首峰的每一寸山石草木。
他的神识比筑基修士敏锐百倍，穿透力也强出百倍，只要人还两百里之内，他就能捕捉到气息。
议事堂前的广场上，活着的人在忙，死了的人躺在地上，每一个气息他都分辨得清清楚楚。
他的父亲确实已经离开了。
秦锻火看到秦坤玉再次睁开了眼睛，这才继续道：按照计划，你父亲走的是北面那条废弃矿道。
北麓的旧矿道？
嗯，出口在三十里外的一个山坳里。
秦坤玉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又问道：那我母亲呢？
秦锻火朝后山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说道：你娘带着妇孺们在后山的密道里，是你灵华叔的安排，前半夜的时候把他们送进去的，那时候大阵还没破，荀家的人也还没攻上来。
秦坤玉点了点头，他明白老族长的意思。
大敌当前，秦家不可能护住所有人，所以老族长才会让其父亲秦灵安带着秦家后辈子弟提前离开，这样做自然是要让秦家在外可以继续传承下去，至于秦家妇孺老幼，这些人的安危并不是最优级，能否逃脱就要看命了。
秦坤玉猜测，若是没有自己回来，她母亲还有秦家的妇孺怕是一个都跑不掉。
秦坤玉跟老族长说了一声，转身便要往后山飞去。
秦家的密道藏在一片浓密的荆棘丛后面，内部有阵法加持，可以最大限度的隐蔽气息，但却挡不住秦坤玉的神识。
秦坤玉来到荆棘丛前，用灵力拨开那些带着尖刺的藤蔓，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
裂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从深处涌出来，像一张沉默的嘴。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闭上了眼睛。
神识探入裂缝的深处，沿着曲折蜿蜒的通道一路延伸，穿过三道弯、两道岔口，最终抵达了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穴。
洞穴不大，约莫三丈见方，里面挤着二十多个人，全都是女子，有的上了年纪，有的还年轻，有的怀中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
她们缩在一起，挤在洞壁的最深处，大气都不敢喘。
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双手合十念叨着什么，有的死死攥着手中的短刃，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秦坤玉的神识缓缓扫过这些面孔，最终停留在角落里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妇人，身形纤细瘦弱，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垮地绾着。
她蜷缩在洞壁的阴影中，将一个小小的男孩揽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整个挡住。
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她的目光一直望着洞口的方向，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始终不肯移开。
那双眼睛，秦坤玉认得。
正是他母亲的眼睛。
十六年了，那双眼角添了细纹，可她看人的眼神还是没有变，永远带着那种温润柔和的光，像一盏在暗夜里长明的灯。
秦坤玉的喉咙猛地一紧，眼眶发酸。
他没有再犹豫，侧身挤进了裂缝之中。
密道里面很暗，暗到伸手不见五指。
秦家的妇孺们不敢用任何灵光照明，生怕暴露位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岩石的气息，还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秦坤玉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格外清晰。
谁……？一个颤抖的女声从深处传来，带着极力压低的惊恐。
嘘——别出声！另一个更年长的声音立刻打断了她，那声音也在发抖，可强撑着镇定：都别动，听——听是不是外面的人找进来了——
黑暗中有细碎的衣服摩擦声，有强忍住不敢发出的抽泣声，还有谁在低声念着祷告。
秦坤玉的脚步没有停，他的身形在狭窄的通道中如履平地，黑暗对他而言和白昼没有什么区别。
金丹修士的灵识比眼睛更可靠，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通道深处那些妇孺们每一寸的恐惧。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通道：我是秦坤玉，外面的战斗结束了，秦家没事了，大家不用躲了。
听到秦坤玉的话，通道深处静了一瞬。
然后是杂乱的响动——有人猛地站起来撞到了洞壁，有人压抑地惊呼出声，有人在问：坤玉？真是坤玉吗？
秦坤玉听出来了，这是他母亲李长漪的话。
秦坤玉加快了脚步，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一亮——虽然依然是黑暗，可他的神识已经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个洞穴。
那些妇孺们有的还在原地缩着，有的半站起来探着头朝洞口张望。
她们的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惶然，眼眶大多都是红的。
秦坤玉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向角落。
那个女人还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个小男孩，身体微微僵着，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她的目光望着洞口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起来。
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望着黑暗中那道隐约的身影。
秦坤玉打出一道灵光，整个洞穴立刻亮如白昼。
秦坤玉的身体也显露在众人面前。
秦坤玉站在洞口，已经顾不上秦家其他人，立刻朝李长漪走了过来。
这一声喊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哑。
李长漪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怀中的小男孩被她勒得哼了一声，可她完全没有察觉，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里的泪光在黑暗中隐约闪烁。
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坤玉？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哽咽和不敢置信的颤抖。
是我。秦坤玉又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是想要让自己母亲肯定更清楚。
她伸出那只同样在颤抖的手，抚摸着朝秦坤玉的脸颊，她摸着他的额头，摸着他的眉毛，摸着他的鼻梁和嘴唇，像是在一点一点地确认这个人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她的幻觉，不是她在恐惧和绝望中臆想出来的影子。
李长漪的声音有些颤抖：“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娘，我真的回来了”，秦坤玉的喉咙有些发堵。
你瘦了，李长漪没有问秦坤玉这些年去哪里了，只是心疼的说了一句瘦了。
就这么两个字，带着一种秦坤玉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柔的心疼。
秦坤玉的鼻头猛地一酸，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
娘，我回来了。
李长漪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样，软了下来。
她把额头抵在秦坤玉的肩膀上，肩膀无声地抽动着，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把所有的哽咽都死死地压在心里，压抑成一阵阵细微的颤抖。
秦坤玉失踪的这十几年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这时，那个被她抱着的小男孩被夹在两人中间，茫然地抬起头，小声喊：李奶奶……你怎么了？
秦坤玉这才注意到母亲怀中还护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那男孩约莫四五岁大，两只乌黑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带着茫然和不安。
李长漪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松开那孩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还有些发颤：没事，没事……奶奶没事……
她重新抬眼看向秦坤玉，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
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他的轮廓比以前分明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让她这个只有炼气九层的修士本能地感到一种几乎要匍匐下去的压迫感。
李长漪问道：坤玉，你现在的修为……娘怎么看不透了？
秦坤玉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中溢出一缕极淡极柔的灵力，温和地包裹住她的指尖。
娘，我结丹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长漪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她身后那些妇孺们也听到了这句话。
洞穴里的空气像是一瞬间凝固了，连最细微的抽泣声都停住了，所有人都在黑暗中被那句话震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结丹了？
李长漪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睛瞪得很大，泪水还在眼角挂着，可那张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先是难以置信的茫然，然后是慢慢被确认的震惊，再然后是那种几乎是翻江倒海般的狂喜。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可这一次她在笑。
她捂着自己的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笑里带着哭腔，哭里也带着笑。
金丹？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金丹真人？
秦坤玉点了点头，他的这声里的笃定让李长漪再没有半分怀疑。
李长漪忽然一把将他紧紧抱住道：我的儿子……金丹真人了……
她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漏了出来，呜呜地压在他的肩头，后背一耸一耸的。
那哭声里藏着十六年的牵挂和忧心，藏着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的思念，也藏着此刻几乎是翻天覆地的骄傲和欣慰。
秦坤玉被母亲抱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把眼泪蹭在他的衣袍上。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着那只属于母亲的、迟到了十六年的颤抖。
洞穴里其他的妇孺也慢慢反应过来了，开始小声地交头接耳。
坤玉真的结丹了？
我的天，金丹真人……咱们秦家出了金丹真人？
长漪姐，你儿子太了不起了！
李长漪终于松开秦坤玉，面对其他人的恭维，她立刻有些不好意起来。
你爹呢？李长漪忽然想起来问道：你见着你爹了没有？
，秦坤玉道：我是先来找你的。我爹带着人从北麓那边的密道撤走了，我现在就去接他回来。
李长漪连忙松开他，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就像十六年前他离开时那样。
快去快去，别让你爹多等，他肯定担心家里担心得不行。她的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可语气里那股子精神气已经回来了：我带着大家出去，家里的事我来安排。
秦坤玉站起身，最后握了一下母亲的手。
娘，我很快就回来。
他转身钻进了通道之中，身形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李长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把那个小男孩重新抱起来，抹了抹脸上的泪，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大家都起来吧，我们出去，坤玉说外面没事了，秦家没事了。
妇孺们纷纷站起身来，相互搀扶着朝洞口走去。
她们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那些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脸上也重新有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