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惕非跟佰川在东市尽头追上谢照薇时,她正站在卖糖人的小摊前。
一个四五岁的小童哭着找不到母亲。
谢照薇替他买了一只糖人,又让素心去附近询问。
沈惕非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低下身,温声哄着那个孩子。
她从小便是这样。
看着性子冷淡,心却很软。
路边见了受伤的小猫小狗,都要让人抱回府中医治。
这样的人,真会给他下药吗?
那日她脖颈上的红痕忽然浮现在眼前。
是他掐出来的。
她当时眼中并没有得逞后的惊慌,只有茫然和恐惧。
沈惕非眉心微蹙。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事情尚未查清楚。
他不能仅凭谢照薇几句话,便轻易相信她。
没过多久,孩子的母亲匆匆寻来,抱着孩子连声道谢。
谢照薇让她们离开,转身时才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沈惕非。
她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兄长。”
沈惕非走到她面前。
“你今日怎么出来了?”
“看家中的铺子。”
谢照薇没有隐瞒。
“以前没见你操心过这些。”
“以前不懂事。”
又是这句话。
仿佛从前喜欢他,也只是她年幼时做过的一件错事。
沈惕非的视线落在素心手中的锦盒上。
那间皮具铺,他也认得。
他曾经用过的几只护腕,都是从那里买来的。
谢照薇从前送他东西时,总要装得若无其事。
有时明明在听松堂外等了半日,见他回来,却只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说一句“铺子里恰好有多的”,便转身跑了。
今日大约也是如此。
她故意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买了东西,又恰好走到他面前。
沈惕非看着那只锦盒,心底郁结了一上午的情绪,总算稍稍散开了些。
他没有立刻伸手,只淡声道:“官署不缺这些。”
谢照薇一时没明白。
“什么?”
“护腕。”
沈惕非看向素心手里的东西。
“既然买了,送去听松堂便是,不必特意拿到这里。”
谢照薇安静了片刻,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以为那只护腕是送给他的。
从前确实如此。
她每次出门,看见什么适合沈惕非的东西,都会买下来。
她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习惯用什么样式。
甚至连他左右手腕粗细略有不同,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谢照薇看着他,轻声道:“兄长误会了。”
沈惕非眉头微皱。
“什么?”
“这只护腕,不是给你的。”
长街上人声嘈杂。
沈惕非却觉得,她的声音格外清楚。
他看着那只锦盒。
“那是给谁的?”
“陈郎君。”
谢照薇语气平静。
“他昨日送了我一朵玉兰花,又邀我上巳节去洛水射箭。我不好空手赴约,便准备了一件回礼。”
沈惕非脸上刚刚缓和的神色一点点淡去。
他沉默片刻,才道:“你倒替他想得周全。”
“礼尚往来罢了。”
“才见一面,便到了互赠信物的地步?”
“只是一只护腕,算不得信物。”
谢照薇觉得他今日有些莫名其妙。
“何况兄长从前收到我送的东西,也从未觉得那是信物。”
这句话犹如一把刀,毫无预兆地刺了过来。
沈惕非抿紧薄唇。
他想说,这怎么能一样。
可究竟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清楚。
她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
她给他准备衣裳,送他护腕,为他做那些琐碎小事,他早已习惯。
他从未要求她做。
可她忽然不做了,转头将那些心思放在另一个男人身上,他却觉得处处不顺眼。
“陈怀瑾不是你想象中那般简单。”
沈惕非沉声道。
谢照薇微微一怔。
“兄长很了解他?”
“不算了解。”
“那兄长凭什么这样说?”
“世家子弟到了议亲的年纪,婚姻从来不是只看男女心意。陈家此时同谢家结亲,未必没有别的考量。”
沈惕非语气冷静下来。
“你不曾接触过这些事情,容易被几句好话哄骗。”
他并非一定要阻止她嫁人。
只是谢照薇性子单纯,认准一个人便容易将整颗心都交出去。
从前她将心思放在他身上,他至少不会利用她。
可陈怀瑾呢?
他凭什么相信,一个只见过她一次的人,会真心待她?
谢照薇听完,却笑了一下。
“所以兄长是在担心我?”
沈惕非看着她。
“我是你兄长,自然不能看着你因为赌气,随意决定终身。”
“我没有赌气。”
“若不是赌气,为何这样急?”
谢照薇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因为我已经耽误得够久了。”
沈惕非眸色一沉。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谢照薇没有打算向他解释前世那些事情。
她侧过身。
“叔母已经替我查过陈家的情况。陈郎君是否适合我,我也会慢慢去看,不劳兄长费心。”
说完,她准备离开。
一辆马车却在此时从长街上疾驰而过。
车夫高声让人避让。
谢照薇没有注意,刚向前走了一步,手腕便被人猛地攥住。
沈惕非将她拉了回来。
她撞进他怀中,熟悉的冷冽气息迎面而来。
沈惕非一只手护在她肩侧,等马车过去后,才低头看她。
“走路不看路?”
他的语气有些重。
谢照薇很快站稳,从他怀中退出来。
“多谢兄长。”
客气得像是面对一个不熟悉的外人。
沈惕非的手还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见她露出袖口的手腕。
上面被他握出了一圈浅淡的红痕。
谢照薇的皮肤一向娇嫩,稍微用些力气,便会留下痕迹。
他忽然想起五日前,她脖颈上被他掐出的指印。
当时他神志不清,几乎没有控制力道。
可她醒来后,除了打了他一巴掌,从未向谢家长辈哭诉,也没有拿此事逼他负责。
若真是为了嫁给他,她为何要跑?
沈惕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日的药……”
他刚开口,谢照薇却已经将手腕收进袖中。
“兄长若还是不信,便不必再问了。”
她从素心手中接过锦盒。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沈惕非看着她怀中的东西,心中刚生出的那点迟疑,再次被压了下去。
“你当真要将它送给陈怀瑾?”
谢照薇脚步停住。
她没有回头,只道:“自然。”
“谢照薇。”
沈惕非声音冷了些。
“婚姻不是儿戏,你今日拿他同我置气,日后一定会后悔。”
谢照薇终于转过身。
她看了他很久,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兄长放心。”
“我最后悔的事情,已经做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