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扫过长街,卷起一地死寂。
数百南京文武跪伏在地,连衣角都不敢动一下,满街只余风声呼啸。方才陛下那句“无人管束、肆意妄为”,如同悬顶利剑,死死压在所有人心头。
朱由检倚立二楼窗前,目光淡漠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字字砸在众人耳畔:
“朕问你们三件事,今日据实回答,尚有改过之机。但凡敢欺瞒推诿、半句假话,今日这醉仙楼前,便是尔等葬身之地。”
话音不厉,却带着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威。
为首吏部尚书浑身一震,赶紧伏地叩首:“臣、臣等知罪!陛下垂询,臣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第一问。”朱由检指尖轻点栏杆,声线骤然转冷,“西洋番僧私入南京城内,游走街巷、宣讲异教、测绘山川海防地图,时日已久,此事南京六部为何全然不报?”
楼下众人瞬间集体僵住,人人面色煞白,无人敢应声。
朱由检目光锁定跪在最前排的礼部侍郎,淡淡开口:“礼部掌天下教化、涉外往来,番夷入城传教,归你管辖。你来说,为何不报?”
那礼部侍郎浑身一抖,额头冷汗瞬间浸透官帽,慌忙磕头回话,声音发颤:“陛、陛下!番僧入城皆持通商路引,自诩传道解惑、互通有无,臣……臣以为无伤大雅,且江南通商繁盛,历来默许外夷往来,故而未曾上奏惊扰圣听!”
“默许?”朱由检直接笑了,嘴炮威压瞬间拉满,“朕大明律法,外夷无诏不得私传异教,不得窥探山川形胜,你一句默许,就敢凌驾国法之上?”
“朕问你!”他语气陡然凌厉,“他们测绘的是我大明海防隘口,记录的是我江南山川要害,打探的是我城池兵力布防!这叫无伤大雅?若有一日洋夷舰船跨海来袭,拿着你们默许测出的地图攻破城防,害死万千大明百姓,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一连串诘问层层碾压,逻辑密不透风,那侍郎被怼得张口结舌,趴在地上浑身哆嗦,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由检目光扫过全场百官,继续冷声质问:
“第二问。留都官衙常年松懈,晨昏懒散、公务拖沓,六部权责虚设,州县上行下效,民生疾苦无人过问,政务弊端无人整改,是不是实情?”
街边跪地的一众官员纷纷垂首,无人敢辩驳。
谁都清楚,南京为留都,官员多是养老闲置、闲散安置之人,百年以来日渐松弛,人人得过且过,早已没了朝堂履职的规矩,此事在场人心知肚明。
“第三问。”朱由检语气愈发冰冷,“江南士绅勾结外商、私通洋夷,私下交易军械物料、泄露市井情报,甚至偷递沿海讯息,地方官府视而不见、包庇纵容,层层遮掩贪墨私利,是不是东南官场常态?”
这话一出,长街之上死寂得可怕。
不少漕运、市舶司相关官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脏狠狠沉入谷底。私通洋夷、包庇通商贪利,是东南官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没想到陛下尽数洞悉,连根带底摸得一清二楚!
应天府尹硬着头皮上前叩首,颤声回道:“陛下!此乃个别乡绅私下行事,绝非官场常态!臣履职以来,一直严加管控,不敢懈怠分毫,还请陛下明察!”
“不敢懈怠?”朱由检挑眉嘲讽,“你管辖应天府,皇城脚下、留都核心,番僧肆意妄为、士绅私通外夷,你全然不知,这叫不敢懈怠?那朕倒要看看,你懈怠之时,南京官场究竟是何等乌烟瘴气!”
楼下一众官员被怼得颜面尽失,人人垂首战栗,再无一人敢开口狡辩。
一旁站立的赵根生见状,身形微微一动,只是冷冷抬眼扫了一圈跪地百官。
没有怒吼,没有呵斥,仅仅一道北镇抚司执掌刑狱的凌厉目光扫过,前排几个年迈官员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狼狈不堪。
王承恩靠在廊柱旁,看得暗自好笑,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鮥瞳说道:“你看赵统领这眼神,比十大板子还好使,这帮老官平日里在江南作威作福,此刻怂得跟面团似的,一瞪就软。”
鮥瞳闻言,立刻端起宣武校尉的端正仪态,一本正经纠正:“公公,公职在身,当肃正威仪,不可戏谑朝堂百官。陛下有规,办案论职,公私分明。”
他刻意板着年轻的面孔,模仿宫中老臣沉稳端严的姿态,字正腔圆,援引规矩,架势拿捏得十足。
王承恩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连忙低头掩住嘴角,心里暗道:这小子刚升校尉就端起架子,学老臣规矩学得有模有样,偏偏稚嫩脸庞配老成仪态,实在滑稽。
一旁的赵根生听得清清楚楚,当场一脸尴尬。
自己堂堂北镇抚司统领,常年执掌诏狱、杀伐决断,此刻居然被一个新晋后辈当众纠正仪态规矩,偏偏对方句句援引圣训、合乎规制,挑不出半点错处,只能硬生生憋着,不敢顶嘴驳斥,只能僵硬转头看向楼下,假装巡查百官。
朱由检将身侧这一幕小插曲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笑意,转瞬敛去,重新看向下方惶恐的百官,声威凛然:
“今日朕便立一条新规,昭告南京全境!”
“自今日起,朕直管南京朝堂六部大小政务!所有公务、所有案卷、所有民生军务,一律据实上报,层层核验!”
“谁敢再敷衍糊弄、推诿塞责、隐瞒实情,谁敢再纵容贪腐、包庇私通洋夷之徒,无需三法司会审,朕在南京,照样能摘乌纱、定死罪、斩人头!”
一句“朕在南京,照样能杀人立规”,响彻长街,震得百官耳膜轰鸣。
众人齐齐叩首,山呼遵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臣等谨遵陛下圣谕!誓死恪守新规,不敢有违!”
朱由检俯瞰全场,语气沉如惊雷,落下本章终局断语:
“东南积弊百年,贪腐成风、通洋成弊、吏治溃烂。从今日起,所有藏在暗处的蛀虫,所有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所有糊弄朝廷、鱼肉百姓的弊政,朕连根拔,彻底清,绝不姑息!”
满街百官通体冰凉,人人心头高悬利刃。
谁都清楚,温柔整顿已然结束,真正席卷整个东南官场的雷霆清算,自此,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