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去翰林院,平时见面只点头的几个老翰林,都跟杨毅客气起来。
“杨翰林早啊”,“杨翰林今日气色不错”,“杨翰林吃了吗”。
他们眼神里透着的热乎劲儿,就差把“英雄”俩个字,刻在他的脑门上。
杨毅一面笑呵呵地应着,一面在心里叹气。
完蛋。这下全国人民都知道了,他跟严嵩不对付。这标签一贴,想摘都摘不掉。
他刚到直房,屁股还没坐热,门就敲响了。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在街上碰到的夏言。他手里拎着个食盒,笑眯眯地往桌上一搁:“杨翰林还没用早饭吧?老夫顺路带了点东西,你尝尝。”
杨毅受宠若惊,忙躬身行礼。
“夏阁老您太客气了,晚生何德何能……”
“不客气不客气,老夫顺路。”
杨毅掀开食盒盖一看,里面是四个蟹黄汤包,皮薄馅大,晶莹剔透,一看就是高档货。
夏言拖了把椅子坐下,对杨毅道:
“老夫今早就听说一件事。严嵩昨儿下午去找了司礼监的刘公公,在司礼监待了足有一个时辰。你猜他们聊什么?”
“聊什么?”杨毅把汤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夏言道:“刘公公那人嘴严得很。但老夫打听了一下,今天一早,刘公公跟陛下请了旨,说是要去江南采办,好像是道场用物?”
杨毅一脸茫然,“阁老,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夏言提示说:“你想想,刘公公带谁一起去的?”
“谁?”
“严嵩的义子,赵文华。”
“夏阁老您今儿来找我,总不会是专门来请我吃汤包的吧?”
夏言笑了,圆脸上挤出一堆褶子:“杨状元果然是聪明人。老夫的意思是,刘公公这趟下江南,明着是采办,暗着是捞钱。”
“夏阁老,您的意思是……”
“拦下他。”夏言轻声道:“刘公公出京的文书还没下发,你从陛下那儿想想办法,把这趟差事卡住。随便找什么理由都行。”
“就说江南去年水灾,民力疲敝,不宜再行采办?”杨毅接过话头,“陛下要是问起来,我就说这是青词里太乙天尊给的启示。”
夏言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杨状元啊杨状元,老夫混了这么多年朝堂,头一回见人拿神仙当枪使的。”
“夏阁老,您这比喻……”杨毅哭笑不得,“听着不像在夸我吧?”
夏言站起身,“那咱们就说定了。老夫在朝堂上替你造势,你负责说服陛下。严嵩想往江南伸手?哼,老夫让他伸个空爪子回来。”
夏言走后,杨毅开始琢磨。
这件事夏言没有直接去找皇帝,说明他有难言之隐。找他这个小翰林,皇帝的秘书,来办这件事,似乎也是一种试探。
直接去找嘉靖说,“别派刘公公下江南”?肯定不行。
刘公公是司礼监的人,是嘉靖的心腹,一个小翰林没凭没据去告他的状。嘉靖第一印象肯定是,杨毅这小子喜欢瞎参合。
看来,只能走青词的路子。
杨毅摊开青藤纸,洋洋洒洒,写了一篇骈文。
主题是,“太乙垂怜江南灾民,示警天庭勿降额外之役”。
写完之后,杨毅先念了两遍,确保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神仙说的,而不是他杨毅说的。
青词送进西苑,杨毅忐忑地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
回信来了。小太监捧着嘉靖的手批跑出来,上面只写了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批准卡住江南采办的差事?还是仅仅表示“朕已阅”?
到了下午,好消息就来了。
夏言派人递了张条子过来,上面只一句话:“刘公公的差事,陛下今儿午膳时跟司礼监说了,再议。”
“再议”。官场黑话。约等于,这事儿黄了。
杨毅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正在这时,门又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严府的小厮。他怀里抱着一个青瓷坛,进屋后把坛子搁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册和一个信封,恭恭敬敬递给杨毅,
“杨状元,这是我家老爷吩咐送过来的。”
杨毅拆开信封,里头是一张洒金笺,是严嵩的亲笔:
“杨状元,今奉桂花酿一坛,聊表敬意。闻状元郎雅好诗词,偶得宋版《东坡乐府》一册,虽非全帙,然字口清晰,尚堪把玩。特遣人奉上,望勿推却。嵩顿首。”
宋版《东坡乐府》,放在现代是国宝级文物,放在明朝也是藏书家抢破头的稀罕玩意。
杨毅拿起信封又翻看了一遍,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是那本《东坡乐府》的扉页拓印,上面赫然印着“绍兴二年杭州刊刻”字样。是真宋版,没跑。
他抱着那本《东坡乐府》在屋里转了几圈。
收不收?
收了,等于承了严嵩天大的人情。以后他再有什么动作,杨毅就不好硬顶了。不收,那就是撕破脸,老狐狸后面给他使绊子,肯定使到天荒地老。
而且这书,杨毅是真的想要。
杨毅看着那张洒金笺,顿时有了主意。
他拎起那坛没开封的桂花酿,又从桌上拿了严嵩刚送来的信封,出了翰林院直奔夏府。
仆人把他引进书房,夏言正在看折子,“你来干什么?”
杨毅什么话也没说,把桂花酿往桌上一搁,又抽出信封里那张《东坡乐府》的拓片放在他案前。
“夏阁老,严嵩送了两样东西过来。一坛酒,一本书。您看我怎么回?”
夏言拿起那张拓片端详了一阵,又看了看那坛酒,抬起头,
“你想怎么回?”
“书,我准备收了。”杨毅说,“酒我带来跟您一块儿喝。”
夏言笑道:
“你收他的书,是给他面子,承他的人情。你跟老夫喝酒,就是告诉老夫你站在哪边?”
“杨毅啊杨毅,你这套江湖路数,在翰林院待着,真是屈才了。”
杨毅嘿嘿一笑:“晚生才疏学浅,全靠阁老提携。”
夏言忽然正了脸色:“不过老夫得提醒你。严嵩这人从来都是软刀子割肉。他今天送书,明天就可能递折子弹劾你。
你在陛下面前虽然行得通,但官场上的规矩你还嫩。有老夫在,明面上的弹劾你不用担心。但暗地里的手段,你自己得长个心眼。”
杨毅点了点头,“晚生受教。”
“对了,”夏言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案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他,
“这是前几日北边来的塘报,鞑靼又在宣府一带劫掠。兵部说要增兵,户部说没钱,两帮人在内阁吵了三天。你既然能借着青词说动陛下,不如想想办法,让陛下把钱袋子松一松。”
杨毅接过那册子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军情和账目看得他头皮发麻。
“这个,青词怎么来写?”
“那是你的事儿。”夏言笑眯眯地说,“老夫只管给你递情报,怎么变成神仙托梦,就看你杨翰林的本事了。”
看着他那张笑呵呵的脸,杨毅忽然觉得,这老头儿比严嵩还精。
“行,晚生就试试看。”
回翰林院的路上,杨毅脑子里开始盘算,明天给哪位神仙写信,向陛下要点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