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辉站在黑板前面,手里的粉笔头捏得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不是不会讲,是不敢讲。
下面坐着的是省委副书记和京州市委书记,而他接下来要说的那番话,等于是指着这两位省部级领导的面门质问——你们拼了命拉来的投资商,拿到钱之后不建楼怎么办?
萧玄看了冯辉一眼,替他开了口:“开发商同时拿到了银行贷款和消费者购房款,两笔钱都在他手里——他凭什么还要继续建楼?“
李达康和高育良同时愣住。
萧玄没等他们反应,继续往下说,道:“钱到手了,他可以拿去别的地方接着圈地,也可以投到别的行业里捞快钱,只要收益率比建楼高,什么都可以投,如果投资失败,资金链断了,银行上门追债,他两手一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走破产清算,银行拿到一堆废铜烂铁,账上多一笔死账,事情到此结束。”
萧玄停了半秒,把视线从李达康脸上移到高育良脸上,继续道:“但消费者那边的账还没算完,消费者的购房款是找银行借的,抵押物是一套还没建好的房子,断了月供,法院的流程是先清算你名下其他资产,最后才轮到这套压根不存在的房子,法官想给你留情面都留不了——程序就是这么写的,首付打了水漂,月供打了水漂,房子连块砖都没见着,还倒欠银行一笔违约金。”
李达康和高育良同时从沙发里往前倾了半个身子,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们是主政一方的人,不需要萧玄再往下说也能脑补出后面的画面——售楼处门口拉起白色横幅,几百号人举着房产证复印件围住市政府大门,老人坐在地上哭,年轻人攥着拳头往里冲,媒体扛着摄像机往最乱的角落里钻,开发商跑了,银行两手一摊说我也是受害者,最后所有人只能找政府,找的就是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的人。
高育良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抬头道:“住建委和国土局可以设监管账户,消费者的购房款和银行贷款不直接进开发商的口袋,按施工进度分批拨付,做到哪一步,给多少钱。”
萧玄笑了一下,没接话。
李达康直直地看着高育良,也没出声。
高育良皱起眉头,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这有什么问题?”
萧玄道:“就算有监管账户,我照样能把钱挪出来。”
高育良脸色微变:“你是说伪造项目进度验收文件?”
萧玄反问了一句:“育良书记,开发商手里攥着几十上百个亿的项目款,他拿千分之一出来打点验收环节,你觉得有几个验收单位扛得住?千分之一听着不多,落实到人头可能就是几十万,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钱?几十万砸脸上,有几个人能面不改色地把章盖下去?”
叹了口气,道:“文人风骨总是把人往好处想,但在绝对利益面前,谁经得起诱惑?”
萧玄把目光从高育良身上收回来,转向李达康,继续加码:“就算监管单位清正廉洁,一分钱不吃,那监管单位自己会不会盯上这笔钱?”
李达康的眉头跳了一下。
“你想想,一大笔钱安安静静地趴在账上,存几年不动,哪个地方政府不缺钱?哪个没有紧急项目等着米下锅?“萧玄看着李达康,把话挑明了,“达康书记,如果光明峰项目的监管资金正好赶上你另一个重点项目差最后一口气,你会不会先把这笔钱挪过去救急?你只要点个头,监管单位敢不听?”
高育良沉默了。
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半天没有说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提的那个方案有多天真,不是方案本身有问题,是他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干净了,他自己的文人风骨是一回事,拿自己的标准去衡量所有人是另一回事。
李达康沉默的时间比高育良更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玄,坦然道:“我会。”
高育良猛地转头看他。
李达康没有躲闪,跟高育良对视了一下,又转回来看向萧玄,忽然明白一件事——萧玄刚才在会议室里拍桌子喊“绝对不行”,不是针对他李达康,不是故意给他难堪,是因为萧玄早就看到了这一步。
五年内不许资金离开汉东,这个条款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刁难投资商,是为了堵住所有可能的窟窿,投资商不能转走、地方政府不能挪用、监管单位不能截留——钱趴在汉东的银行里,至少不会被人半路劫走,省一级政府想把钱盯死在本地,技术上有的是办法,银行的对公账户流水随时能调,异常流向一旦触发预警系统,直接冻结,谁都动不了。
高育良从沉默中回过神来,坐直身子,道:“萧玄同志的意见,我同意,省委那边我回去就打报告,过会讨论,形成决议之后上报中央。”
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然后朝萧玄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是我高育良代表汉东全省百姓,谢谢你萧玄同志。”
萧玄立刻站起来,伸手去扶,嘴上刚要推辞,肩膀上却被一只手按住了,李达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边,那只手力道不大,但按得很稳。
李达康看着高育良弯腰的角度,等他直起身来,才转过头来对萧玄道:“这一礼,你受得起,光明峰项目要真出了事,整个汉东都要地震,萧常务,你这次拦的不是我李达康的面子,是六百万京州百姓的钱袋子。”
高育良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震动恢复到了惯常的沉稳,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萧玄。
开口问道:“光明峰这种超级工程,省里可以盯着,什么规则都给它定得死死的,但汉东不止一个光明峰——那些规模更小、数量更多的普通楼盘项目怎么办?”
大项目有大项目的好处——盘子大,盯着的人多,出一点纰漏全省都能看到。
但小项目正好反过来,资金规模小,审级低,能拍板的领导级别也低,腐蚀起来成本更低,大城市里一个区级领导就能定的事,放到县城里,可能一个科长就能把章盖了,而且小楼盘的开发商资金链更脆弱,一个项目周转不过来,说倒就倒,不留资金吧,怕跑路;留五年吧,人家本来利润就薄,再压五年资金成本,等于把中小开发商全赶出汉东。
萧玄把冯辉端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给出了一个完整的框架:“监管账户还是要设,但光靠住建委和国土局不够,三方监管——政府部门、银行、消费者业委会,银行的权重要加大,业委会也要有实权,每一期工程款下拨,必须三方同时在场签字,缺一方,银行不放款,出了事,监管单位的领导直接撤职,银行承担全部赔付责任。”
李达康道:“银行没有义务监管这笔钱。”
萧玄反问:“银行从开发商手里赚了贷款利息,从消费者手里也赚了贷款利息,两份利息吃着,出了事两手一摊说跟我没关系,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利息不是白拿的,监管是银行的应尽责任。”
高育良在边上听得很认真,等萧玄和李达康停下来,他接上了自己的疑问:“业委会怎么成立?房子还没交付,购房者互相不认识,各住各的,总不能让人家在工地上开业主大会。”
萧玄道:“售楼处卖房的时候建业主群,街道办牵头组织成立业委会,房子没到手之前,业主比谁都上心,为了顺利拿到房,多跑一趟街道办没人嫌麻烦。”
高育良听到这里,终于点了头。
站起来,在沙发前踱了两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做出了决定:“你写报告,我拿去省委开会讨论,以省委名义下文件。”
高育良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事光汉东做还不够,全国都在经历同样的问题——我会把这份报告附上省委的意见,一并送到京城去。”
萧玄和李达康同时沉默了。
高育良站在茶几前面,等两个人的回应,但两个人都没开口,办公室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这是一道分水岭,刚才三个人关起门来在小办公室里怎么吵、怎么拍桌子,都是汉东省内的事,但高育良要把这份报告送到京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是要捅破天的事情,全国开发商,有一个算一个,全得罪干净,那些手里攥着几十上百亿项目资金、把资金池玩出花的开发商,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扑。
李达康是精致利己主义者,这种事他绝不会主动揽,他不是没担当,是他太清楚什么雷能踩、什么雷碰都不能碰。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草台班子搭起来的台子上,每个人都在摸索着往前走,改革从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没人能保证下一步踩到的是石头还是淤泥,犯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错了还不改,中国人民是世界上最能吃苦的民族,每一个领域里都有不怕死的人在最前面趟路。
萧玄靠在沙发里,看着高育良,道:“育良书记,你不够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