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省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萧玄走进会议室时,吴春林已经把拟提拔干部的名单放在了各位常委面前。
萧玄翻开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停住了。
大名单上居然没有陈海的名字。
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当场说什么。
等会议结束之后,他叫住了吴春林,问道:“陈海是怎么回事?我之前不是举荐过吗?”
吴春林无奈地摊了摊手,道:“萧省长,这真不是我不给季检察长面子,名单报上去之前我专门找陈海谈过话,他本人不同意调动,一口回绝了,我们也没办法啊!”
吴春林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觉得这陈海实在是不识抬举,反贪局长的位子多少人盯着都坐不上,他倒好,主动送到面前都不要,白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萧玄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行吧!”
既然陈海自己不愿意,那他也不会勉强,这事暂时搁下,等以后再说。
省检察院反贪局长办公室里,季昌明坐在陈海的办公桌对面,脸色铁青,沉声道:“陈海啊陈海,你要我怎么说你呢!”
陈海梗着脖子站在那里,一脸的不服气,道:“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查丁义珍,你把我调走不就是为了保护他吗?你怕了,我可不怕!”
季昌明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所以呢?是有人举报了,还是你手里有确凿的证据?你什么都没有,就凭外面的几句传言,就要对一名厅级干部启动调查,这符合程序吗?”
陈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季昌明继续道:“再退一步讲,你私自启动对丁义珍的调查,有向我、向省检察院汇报吗?谁给你的权力?”
陈海咬着牙道:“因为我知道你们不会让我去查,所以我才没向你们汇报的!”
季昌明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声音有些发沉:“你就是这么认为我们的?”
陈海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以他的性格,此刻绝不可能低头认错,他偏过头去,不说话。
季昌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们是检察院,不是私人侦探所,办案要讲证据,讲程序,讲法律,首先相信的是自己的同志,除非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有问题,否则任何人不能凭臆测就启动调查,这些道理我在你第一天到反贪局的时候就跟你讲过,你都忘了吗?”
他顿了顿,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深深的疲惫。
是他教的有问题吗?为什么陈海会变成这样。
陈海却依旧不服气,梗着脖子道:“外边都在传丁义珍在向光明峰项目的投资商、开发商索贿,传得那么厉害,难道都是空穴来风?”
季昌明看着他,反问道:“我知道,然后呢?有人举报了吗?有受害者站出来了吗?还是说有人实名向检察院递交了举报材料?”
陈海说不出话来。
季昌明继续道:“光明峰项目是省里牵头的明星项目,投资规模全省第一,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种时候传出这种话,你就不想想来源是什么?难道要去信任跟我们同志有利益纠纷的外人?”
陈海终于听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跟你说不通!你是铁了心要护着丁义珍,好,你护你的,但丁义珍我查定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摔门而出。
他气冲冲地走到门外,站了两秒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办公室,又回身把门推开,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这是我的办公室,季大检察长如果没事可以离开了!”
季昌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脚步停住,转头看着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走廊都能听见:“现在不是了!从现在起,陈海同志停职反省,去省委党校学习!”
陈海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失声道:“不是,老季你玩真的?”
季昌明没有理会他,继续对旁边的工作人员道:“反贪局工作暂时由常务副局长主持!”
说完他大步离开,背影干脆利落,没有给陈海任何挽回的余地。
陆亦可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看了看陈海,又看了看季昌明远去的方向,犹豫了一下,快步追了上去。
她在楼梯口追上季昌明,压低声音道:“老季,这有点严重了吧?停职反省还要去党校,这不等于把他挂起来了吗?”
季昌明头也不回地道:“如果你们认为我的命令有问题,可以向上级反映,可以找政法委书记反映!”
陆亦可脚步一顿,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自己能站在这里说话,很大程度是因为她和高育良的那层关系,但在这个时候,这层关系到底能起多大作用,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陈海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又看了看自己那间办公室,嘴里不自觉地冒出一句:“他真敢停我的职。”
没人回答他,只有远处几个探头探脑的同事迅速缩回了脑袋。
直到下午,正式的停职通报下到了反贪局,白纸黑字盖着省检察院的公章,陈海才终于相信这不是玩笑——季昌明真的把他给停了。
他把通报往桌上一拍,牙关咬得发紧。
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自己哪里做错了,而是抓起手机翻出父亲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陈海便道:“爸,我被停职了。”
陈岩石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第一反应也是不信:“停职?季昌明他敢停你的职?他凭什么停你的职?”
陈海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陈岩石越听越气,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两下:“这个季昌明,当初要不是我点头,他能坐上检察长的位子?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了!”
可陈岩石毕竟在官场沉浮了一辈子,骂完之后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现在找季昌明已经没有用了——季昌明已经是检察长,而且这个位置当年正是他最想坐的,如今对方大权在握,怎么可能因为自己几句话就收回成命。
他沉吟了一会儿:“这个事,能压住季昌明的只有一个人,高育良,他是政法委书记,检察院归他管,我给他打电话。”
陈海一听,心里稍安:“好,那您跟高书记说说。”
陈岩石挂了电话,又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高育良此刻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到陈岩石的来电,微微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接了起来:“陈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陈岩石也不绕弯子,直接把陈海被季昌明停职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道:“育良啊,陈海那孩子你是知道的,工作一直认真,季昌明这么干,是不是有点过了?你这个政法委书记不能不管。”
高育良听完,第一反应也是不信——陈海是季昌明的接班人,更是汉大帮未来的中坚力量,季昌明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他。
他安抚了陈岩石几句,挂了电话之后,直接拨通了季昌明的号码。
电话接通,高育良没有直接质问,而是语气平缓地道:“昌明啊,听说陈海被停职了?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年轻人嘛,做错事批评教育一下就行了,闹到停职的地步,是不是有点重了?”
他这话说得十分委婉,等于是把台阶递到了季昌明脚下——只要季昌明顺着说一句“是有点重了,我再考虑考虑”,这事也就过去了。
但季昌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反问了一句:“育良同志,你知道他为什么被停职吗?”
高育良微微一愣:“为什么?”
季昌明沉声道:“他要查萧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