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把工作证从口袋里掏出来，随手丢在办公桌上，转身就往门外走。
陈副省长和季昌明站在原地，谁也没有上前阻拦，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常务副省长主动辞职，这事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天大的事，但萧玄走得那叫一个潇洒，连头都没回一下。
范天雷站在走廊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老板辞职了，他这个秘书的位置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陈副省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范，萧省长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先跟着我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别乱了阵脚。”
范天雷点了点道：“谢谢陈省长。”
他心里清楚，萧玄能拍拍屁股走人，他不行，在正式批复下来之前，他必须站好最后一班岗。
季昌明走到萧玄办公桌前，看着桌上那份牛皮文件袋，沉默了两秒，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他带着材料出了省政府大楼，没有回检察院，直接让司机开去了省委。
高育良的办公室里，季昌明把牛皮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又简单汇报了萧玄辞职的事。
高育良原本还靠在椅背上，听完之后猛地坐直了身子，脸色骤变，道：“他辞职了？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季昌明苦着脸道：“高书记，我哪儿拦得住啊，那是省政府，不是检察院，我总不能在人家办公室里动手吧，再说了，萧玄那身手，我也按不住他。”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到桌上的文件袋上，眉头突突直跳，道：“这材料你就不该带回来。”
季昌明道：“我不带回来能怎么办？材料就摆在桌上，我要是不拿，回头就是我的责任。”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萧玄没有犯错，反而有着实打实的重大政绩，吕州和岩台的事迹拿出去，中央都要竖大拇指的人物，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调查，中央会怎么想？
高育良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这份材料，你亲自送到党校去，交给田国富。”
季昌明愣住了，道：“田书记？这……”
高育良道：“陈岩石是政法系统的老同志，我们政法委自己查自己人，说出去不好听，该避的嫌必须避，纪委出面最合适，田国富是纪委书记，交给他，合情合理。”
季昌明还想说什么，高育良已经摆了摆手，道：“就按这个办，另外，萧玄那边，我亲自去道歉。”
他话音未落，手机已经拿在了手里。
萧玄的电话此时已经快被打爆了，他刚走到省政府门口，第一个打进来的，竟然是莫长武。
萧玄愣了一下，接通电话，道：“莫书记，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这冯州市委书记不是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吗，今天不劳模了？”
莫长武在电话那头道：“萧省长，我刚收到通知说明天要开常委会，这不是赶紧给你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嘛，怎么着，你把工作证扔了？”
萧玄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莫长武嘿嘿一笑，道：“我这不是关心老领导嘛。”
萧玄道：“你是来劝我的？”
莫长武反问：“劝什么？我为什么要劝？你刚在岩台扛了三天三夜，命都差点搭进去，回来就被人发函调查，换我我也走，我打电话就是想说，你要真不干了，我也不干了。”
萧玄脚步一顿，道：“你？你凑什么热闹？”
莫长武道：“我跟你一起去广鸡撞死四只鸡，你当书记，我当主席，怎么样？以后咱们就是广鸡双璧。”
萧玄被他这口音逗得差点笑出声，道：“行，你先打报告，我等你消息。”
莫长武道：“好，我这就让秘书拟报告。”
挂了电话，莫长武的秘书站在旁边，迟疑了一下，低声问：“莫书记，您真打报告？”
莫长武瞪了他一眼，道：“我打什么报告？我疯了还是你疯了？萧玄辞职是跟最高检置气，上面不可能批，我去凑什么热闹？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怎么当的秘书。”
秘书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莫长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明镜似的，以他现在的资历，想去撞死四只鸡当主席还差点火候，可萧玄不一样，破格提拔的希望比他大得多。
萧玄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不由觉得莫长武那口塑料普通话确实有喜感，这要是去地方上跟群众拉家常，天生的亲和力，他忽然又想到，莫长武这人精得跟猴一样，普通话说不标准说不定就是故意的，这人在京北待了十几年，小语种都精通七八门，怎么可能学不会普通话。
想到这儿，萧玄自己都笑了，他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
莫长武是第一个打电话来的人，这点他记在心里。
出租车来了，萧玄上了车，报了个高铁站的名字。
一路无话。
到了高铁站，他买了张往南去的票，检票上车之后，他掏出手机，直接把电话卡拔了出来。
世界瞬间安静了。
高铁一路向南，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渐远，夜幕沉下来，只剩下轨道摩擦的轻响，萧玄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
第二天早上，车在湖省省会停了，他下了车，找地方住了一晚。
一夜无梦。
次日上午，他打车去了国防科技大学。
和汉东大学不同，国防科大的门禁严了不止一个等级，正门两侧站着执勤的哨兵，进出人员都要核验证件。
萧玄走到门亭前，把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道：“同志，我找萧雯，气象海洋学院海洋信息工程专业一二级二班的。”
保卫处干事接过身份证，在系统里敲了几下，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核对了一遍，道：“你是萧雯的父亲？”
萧玄道：“是。”
干事又看了一眼屏幕，道：“来看孩子的？”
萧玄道：“对，来看看她。”
干事点了点头，道：“行，我给她导员打个电话，让她过来接你，你先去旁边等着吧。”
萧玄道了谢，走到门岗外的候访区坐下。
校内，萧雯刚从专业教室里出来，就接到导员的电话，说门口有人找她，自称是她父亲。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父亲来看她？开什么玩笑，当年她入学的时候，萧玄连她具体念哪个专业都记不全，更别说主动到学校里来了。
导员在电话里又确认了一遍身份信息，道：“萧雯，是你爸，身份证和系统里的信息对得上，对了，你父亲来访的事，你自己注意点，保密条令别忘了。”
萧雯道：“导员放心，我知道。”
她当然清楚，学校里知道她真实家庭背景的，除了校领导和保卫处几个负责人，再没有别人。
回到宿舍，室友见她回来，凑过来道：“雯雯，听说你爸来了？你爸是干什么的啊，从来没听你提过。”
萧雯一边换衣服一边道：“他……就是个普通上班的，可能出差路过吧。”
室友眼睛一亮，道：“那我跟你一起去接他吧，你一个女孩子，我得保护你。”
萧雯白了她一眼，道：“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室友还想说什么，萧雯已经推门出去了。
她不是不想让室友见萧玄，是不敢，萧玄那张脸现在全网都认识，岩台抗洪的直播和视频传得到处都是，前段时间导师上课的时候，还把萧玄说过的“我们需要英雄，不需要烈士”拿来做案例，要是让室友认出来，她这四年大学就别想安生了。
萧雯回宿舍换了身衣服，又坐校车到了校门口。
萧玄正站在门岗外面的花坛边，远远地就看见了她。
萧雯穿着军装，短发利落，英气逼人，一双长腿随了母亲，五官又挑了父母各自好看的地方长，走在路上格外显眼。
萧雯走到萧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才一脸不可置信地开口：“爸，你怎么来了？”
萧玄笑了笑，道：“来看看你，行啊，丫头，这短发一剪，精神多了，比我当年在部队那会儿还像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