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扇门后面是蓄水池。”陈放说。
他说完，神情却忽然一滞：“不对，门后应该是远山路。”
两种记忆在他脑中同时存在。
周焱队的唐野更干脆，已经伸手去拉门：“我们刚才就是从这里过来的。”
周焱一拳砸在他手腕旁的墙上。
“你刚才走东街。”
唐野盯着墙上的拳印，脸色慢慢发白。他记得东街的破招牌，也记得远山路的路灯，甚至记得自己在路边买过水。两段细节都真得无可挑剔。
苏小雨不再让任何人复述记忆。
她用铅笔在每个人手背写下进入泵站的真实方向，再将机械计时器放在门前。方磊从盾牌内层拆出一枚从未联网的配重块，压在门缝边缘；吴勇把一根短矛横放在门把手上。
三件离线锚点。
“开门后，谁听见队伍命令都先不执行。”苏小雨说，“只认手背方向、计时器和配重。如果三者冲突，退回来。”
陆沉握住门把手。
小影本能地想躲开门后的注视，老九担心呼吸节奏被干扰，老金已经提前叫疼，奔雷拳则想先打门再说。
斩夜刀安静地贴在腰侧。
陆沉作出选择：开门，只验证，不沿路前进。
门开了。
后面没有蓄水池。
一条笔直公路横穿泵站，本应存在的后墙、管道和水泥池像从来没有建过。路灯一直延伸到灰雾深处，每根灯杆都挂着西郊武考的蓝旗。
路边站着不少考生。
他们神情自然，有人处理伤口，有人清点资源，见陆沉等人从门里出来还主动打招呼：“你们也来刷远山路任务？”
榜单在半空投出光幕。
陆沉小队从第七升到第三，奖励理由是“发现核心交通线”。周焱队重新回到第一，第六成员陆远山的积分已涨到三百六十。
一切都在鼓励他们承认这条路。
“退。”苏小雨下令。
唐野却没动。
他手背上的“东”字正在变淡，铅笔痕像写在几天前。门边配重块也多出一层灰，仿佛已经压了很多年。只有机械计时器准时响了一声。
污染不只修改环境和记忆，还在给离线证据补造时间。
陆沉弯腰捡配重时，胸肩的挫伤突然一痛。
那是二阶傀儡刚留下的伤，不存在于任何考试档案，也不会因为一条路出现而变旧。
身体是第四个锚点。
“方磊，左肩有旧伤吗？”
“没有。”
“现在呢？”
“还是没有。”
“吴勇，最后一支短矛多重？”
“四点二公斤。刚才少了一支，现在手感还剩八点四。”
“陈放，午饭花了多少？”
“三十二。贵得我记一辈子。”
那些不体面、没意义、甚至令人烦躁的小细节重新把众人钉回现实。远山路能补齐合理记忆，却不会主动保留疼痛、重量和心疼的钱。
唐野终于后退一步。
这一步落下，门口短矛突然跌进地面。不是陷下去，而是它原本横在门上的那一段空间被“道路”吞掉了。
方磊猛地拉盾，配重块却留在路侧，变成一块刻着年份的旧路碑。
【远山路，建成于十二年前。】
碑后传来脚步。
路上的考生同时让开，像熟悉那道声音。灰雾里走出一个穿旧式武考救援服的男人，身形与照片里的陆远山相似，脸却始终被路灯阴影挡住。
榜单第六栏随之亮起。
【队员陆远山已归队。】
周焱全身气血轰然爆发，却没有冲上去：“我的队伍只有五个人。”
男人停在十米外。
“那就选一个人离队。”他说。
路旁所有考生腕环同时弹出选择界面。每支队伍都被标记为六人，必须剔除一名“多余成员”，否则失去全部积分与保护资格。
有考生慌乱地点下队友名字。
被选中的人没有受伤，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迅速变得陌生。先是榜单删名，再是队友忘记他的声音，最后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为何站在这里。
资源榜真的会吃人。
它吃的不是身体，是一个人在规则中的位置。
陆沉看见自己队伍也多出第六栏。
不是陆远山。
上面写着：林秀兰。
陈放下意识看向他：“你妈怎么会……”
“别读名字。”陆沉立即打断。
他没有选择母亲，也没有选择任何队友。
斩夜刀出鞘前，他只给这一刀一个目标：切断门与道路之间的承认关系，不碰路，不碰人，不碰名字。
刀锋落在铰链上。
方磊以盾撞门，周焱从另一侧补上一拳。吴勇用剩余短矛卡住正在消失的墙缝，苏小雨拖回唐野，陈放死死抱住机械计时器。
泵站后门被整扇卸下。
没有门，就没有“从泵站进入远山路”这条关系。
公路景象剧烈晃动，路上的考生第一次看见道路下方的真实结构——干涸蓄水池、断裂管道，以及密密麻麻贴在池壁上的考生腕环。
那名旧救援服男人却没有消失。
他隔着崩塌的边界抬起手，用食指在胸前反向画了一个圆。
陆沉呼吸一停。
这是陆家的暗号：看到的是真的，意思要反着听。
男人随后指向蓄水池最深处。
那里立着一扇生锈的合金门，门上编号清晰可见。
【c-17。】
机械计时器第二次响起。
道路、榜单和男人同时消失。
泵站恢复原状，所有电子腕环却统一收到一条不属于本届武考的任务：
【黑潮撤离演练重新开始。】
【九人已到齐。】
【请第十人决定，谁不该回来。】
泵站外随即响起整齐脚步。
那些刚才站在远山路上的考生从真实街道跑来，每个人都坚持自己完成过一轮资源任务，也都少了一名队友。有人拿着两份互相冲突的名册，有人背着一只无人认领的背包，还有一支队伍只剩队长，却坚称其余五人就在身后。
恐慌比污染扩散得更快。
“关腕环！别点选择！”苏小雨站上断裂管道，连续喊了三遍，“按入场纸质编组聚拢，想不起队友也先保留空位！”
一个已经点下名字的考生崩溃地问：“空位有什么用？我连他叫什么都忘了！”
陈放把一本空任务册扔给他：“那就先写‘有个人’。不知道名字不等于他不存在。”
越来越多空位被写在纸上。
资源榜开始疯狂扣分，警告声连成一片。可当第一百个空位被保留下来，榜单的刷新第一次卡住了。它能要求每队删掉多余成员，却无法处理一群人主动承认“我不知道是谁，但这里不该空”的选择。
陆沉看见被吞掉的罗诚从蓄水池底爬出来，身影一闪便又消失。周焱也看见了，没有冲动追下去，只把罗诚的空位写在自己名字旁。
“他还在规则下面。”周焱说。
合金门后的c-17传来第九声沉闷敲击。
机械计时器明明只响了两次。
十二年前的撤离任务，正试图把这届考生补进它缺失的第十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