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让让，认真打。”
朱无忧这句话让何侍卫在校场上又挨了三回贴靠短拳，回营之后据说躺了两天没翻身。
但那是校场上的事，回了坤宁宫，杀伐果断的太平郡主立刻变成了手里捏着牛乳杯的小吃货。
永乐五年三月中旬，坤宁宫后花园。
春日暖得恰好，海棠开了半树，花瓣落在青石甬道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
朱无忧盘腿坐在廊下矮凳上，膝头摊着一本姚广孝前日布置的策论抄本，两只眼珠子一行一行扫过去，右手无意识地伸向桌上的糕点碟子。
指头刚碰到桂花糕，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更小的手，五根短胖手指跟她的手撞在了一起。
“姐，基也要。”
朱瞻基。
两岁半的小胖墩如今走得稳跑得快，穿了一件鹅黄色小夹袄，虎头帽歪在脑门上，两只眼珠子又圆又亮，盯着姐姐手边那块桂花糕，口水都快挂到下巴了。
朱瞻基：(??w?)
朱无忧把糕掰成两半，大半递给他。
“吃慢，别噎着。”
朱瞻基双手捧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成两个小球。
“姐的糕最好吃。”
“都一样的糕，哪里不一样？”
“姐姐给的就好吃。”
朱瞻基嚼完了，把沾了碎屑的手在衣服上蹭了两把，然后噔跑到朱无忧身边，扒着矮凳边沿，踮脚去看她膝头的书。
“姐姐看什么？”
“书。”
“基也要看。”
朱无忧歪头看他。
“你认字吗？”
朱瞻基使劲点头，伸出胖手指头戳在书页上一个字。
“这个，基认得，大。”
那个字是天。
朱无忧没纠正他，只摸了摸他的虎头帽。
“嗯，基真聪明。”
朱瞻基乐得原地蹦了两下，虎头帽彻底歪到了耳朵上。
奶娘李氏站在廊柱后面，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鲜果，看着这一幕，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她凑到旁边另一个嬷嬷耳边。
“小皇孙这半年跟郡主形影不离，郡主去校场他也跟着，郡主看书他也拿本书翻，连睡午觉都要喊姐姐。”
嬷嬷压低声音笑。
“可不是嘛，上回郡主扎马步，小皇孙也在旁边叉着小腿学，学了半盏茶就歪倒了，还哭着说腿酸。”
两人正说着，花园甬道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哭腔。
“呜，姐姐。”
朱无忧扔下书就往甬道跑。
朱瞻基摔在了青石路面上，膝盖磕在一块翘起的石砖边沿，裤管撕了个小口，膝盖破了一块皮，渗出几颗红珠子。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咬着嘴唇，眼眶里两汪泪水打转，抬头找姐姐。
朱无忧三步跑到他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托住他的小膝盖，低头凑近看了看。
“破了一点，不深。”
她撅起小嘴，对着弟弟的膝盖轻轻吹了两口气。
“呼，不疼不疼，瞻基勇。”
朱瞻基咬着的嘴唇抖了两下，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掉下来。
他伸出两条短胳膊，一把抱住了朱无忧的脖子，脸贴着姐姐的肩膀，声音闷闷的。
“基不哭，基基勇勇。”
朱无忧拍着他的后背，声音软得能淌蜜。
“嗯，基基最勇了，比大将军还勇。”
朱瞻基从她肩膀上抬起小脸，鼻尖红的，带着一点鼻涕泡。
“比爷爷勇吗？”
朱无忧想了想。
“比爷爷还勇。”
朱瞻基的嘴巴立刻咧开了，两颗小门牙露在外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奶娘赶紧跑过来蹲下查看。
“哎哟小祖宗，膝盖磕了，快让奶娘上药。”
朱瞻基却不松手，两条小胳膊死箍着姐姐的脖子。
“不要奶娘，要姐姐。”
朱无忧被他勒得脖子发紧，小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姐姐不会上药，让奶娘弄。”
“那姐姐抱着基，奶娘弄。”
朱无忧看了一眼奶娘。
奶娘赶紧点头，从袖子里掏出随身带着的小药瓶。
朱无忧就那么蹲在地上，让弟弟挂在自己脖子上，奶娘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往膝盖破皮处抹药粉。
朱瞻基疼得嘶了一声，小身子缩了缩，但没哭。
“姐姐，疼。”
“吹就好了。”
朱无忧又低头对着他膝盖吹了两口。
朱瞻基把脸埋回姐姐肩膀，声音含糊糊。
“姐姐吹吹真的不疼了。”
廊下。
徐皇后倚在廊柱边看着花园里这一幕，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膳汤，嘴角的弧度温柔得能化开三月的春寒。
“这两个孩子。”
她笑着摇了摇头，把药膳汤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汤碗刚放下，一声轻咳从喉间溢出来。
不重，只是短一声，像喉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徐皇后拿帕子掩了掩嘴角，脸上的笑没散。
但花园里的朱无忧耳朵动了一下。
她抱着弟弟站起来，目光越过花丛落在廊下那道身影上。
徐皇后的脸色比去年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病恹恹的蜡黄，而是带了浅浅的血色。
可那一声咳，还是让朱无忧的眼珠子微收缩了半分。
系统面板在她视线角落里无声弹出一行字。
【徐皇后健康值：亚健康（较一年前“危险”等级提升两档）】
【当前状况：药膳调理有效，寒症根基深厚，仍需长期养护，不可操劳受寒。】
【续命目标：持续达成中。】
朱无忧把面板收起来，抱着弟弟往廊下走。
“奶，外头风大，回屋坐。”
徐皇后伸手接过朱瞻基，搂在怀里颠了颠。
“风都是暖的，哪里大了？”
“无忧说大就大，奶奶听无忧的。”
徐皇后被她那认真的小脸逗笑了，低头亲了一口她的发顶。
“好，听你的，回屋。”
朱瞻基挂在奶奶怀里，伸着小手朝朱无忧够。
“姐姐也来，姐姐也来。”
朱无忧牵着徐皇后的衣角，祖孙三人往里间走。
春风拂过廊下，海棠花瓣落了满地。
朱无忧回头看了一眼那碗只喝了三口的药膳汤。
闸门在心底翻了一下。
【奶奶的身子比上辈子好太多了，但还不够。得让太医院把四季养护方再调一调，冬天那几味药的剂量得加。】
朱瞻基在前头奶声奶气地喊。
“姐姐快点，基给姐姐讲故事。”
“你会讲什么故事？”
“大船的故事，爷爷讲给基的。”
朱无忧的嘴角弯了。
“好，姐姐听基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