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绳子往上去，我不敢快，也不敢慢，一脚一脚，蹬得匀匀的。
越往上，水越松。底下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咬劲，一分一分地退，头顶上那片黑，也一分一分地薄，薄到最后，透出一点昏昏沉沉的亮来——是水面上的人间，在十几丈上头等着我。可我心里那本账，顾不上翻这一页。我数着自己的息，一吸一吐算一段，翻回来的是最要紧的一页：上去以后，头一件事，把倭寇人在找这五个字，原原本本说给晓晓、小胖和晚婷听，一个字都不能错——错一个字，这半条命换回来的警讯，就得打折扣。
找……
找什么呢？
这五个字在我脑子里滚，滚着滚着，毫无征兆地，滚出来另一件东西——
方方正正的一个角。
方才在洞口挑缝插香的时候，我贴着岩壁瞅过一圈：有一道窄缝，黑黢黢的，缝里像卡着个什么东西，露出方方正正的一个角。当时我没细瞅，香要紧，别的账都往后排。可这会儿，这个角一下子顶到我眼门前来了，撵都撵不走。
石头缝里，不会自己长出方角来。十几丈深的潭底，一道窄缝，卡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那是人塞进去的。谁塞的？塞的什么？再往深想一层，我后脖颈子的汗毛，隔着那层温都立起来了：倭寇人在这山里，找的人在外头画三道波浪；而师叔家门口的石缝里，就卡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
这两件事，我不敢说一定连着。可我要是这么上去了，把它留给下一回——没有下一回了。这潭，我说好不再下的；这洞，往后也没人守着了。
腰上的绳子，又紧了两下。
七分早过了，上头催了。岸上那炷计时香，下水那一瓣烧完了，办事这一瓣烧完了，如今烧的，是给我留的回来那一瓣——这一瓣，是拿命掐出来的数，短一分，我就多一分险。晓晓的章程从来不含糊，这一回拽完，下一回，她该上力气了。
我停在水里，上不去，也下不去，活了二十来年，头一回觉得一呼一吸都这么贵。上去，是守章程，可一个明明白白的线头，就这么扔回黑里；下去，是破章程，破的是我自个儿一字一句立下的章程。我在心里给自个儿掐了个数：十息。就十息。下去瞅一眼，抠得动就抠，抠不动，立马走人，谁也不耽误谁。
脚一翻，我倒头往下扎。
洞口那点火光还在，红豆大的一点，比刚才又小了一圈，可还稳着，像一盏等门的老灯。我借着它贴着岩壁找那道窄缝——缝还在老地方，方角也还在，火光扫过去，那个角上泛起一点乌沉沉的反光。
不是石头。石头不这么反光。
那层温还罩着我，我把手指头探进缝里去。缝窄，东西塞得深，指尖刚够着那个角，一股凉气顺着指甲缝就钻了上来，锈面糙得剌手。我抠了一下，纹丝不动；再使劲，指甲缝里的皮叫锈碴子硌得生疼，它还是不动。这东西在缝里，不是一天两天了，是叫年月咬死在石头上了。
硬抠，是抠不出来了。我正没法子，背上忽然一沉——
剑。
蓝布裹着的铜钱剑，斜系在我背上，一路没动过。下潭之前我跟晓晓说过，它在布里裹着，是护身的，不是打人的，布不解。这会儿，还是不解。可布裹着的剑也是剑，是一条趁手的铁。我把剑连布从背上褪下来，蓝布叫水浸透了，沉甸甸的，比在岸上沉出一倍去。我倒提在手里，拿布裹着的剑尖，顺着那个方角的边儿，插进缝里去。
剑尖别进缝里，我拿手腕子压住剑身，把整个人的分量，顺着胳膊压上去，往下一别。
锈渣掉下来一把，叫水托着，慢悠悠往下沉。我把剑尖拔出来，换个角度再别，腕子叫水压和锈劲别得发酸。石粉混着锈末，从缝里一缕一缕渗出来，那方角，松了一分。
第三别，我听见——不对，水里听不见，我是觉见——觉见缝里的一下，整块东西叫我从缝里撬了出来，翻了个身，落在我掌心里。
沉。巴掌大的一块铁，压手，掂一掂，足有半斤上下，比它这个块头该有的分量，还沉一分。边缘歪歪扭扭，早就不是方正模样了，像叫大火烧过，又在这黑水里泡了许多年。我拿手肚在上头抹了一把，锈末散开——
三道波浪。
刻的。不是画的，更不是锈出来的，是拿錾子，一道一道，凿进铁里的。三道弯，一道压着一道，叠在一起，起笔在左，收笔在右，每一笔拐弯的地方，都带着同一个说不出的劲。我不放心，拿指肚顺着那三道沟，从头捋到尾，一道，两道，三道；把浮锈再抹开一层，又数了一遍——还是三道。
我见过这三道弯。
义庄的墙外头，白灰画的那三道波浪——画得又轻又准的那三道——跟这个，一个走势，一个起笔，一个收笔。一个画在墙皮上，一个凿在铁里头；一个轻飘飘一抹灰，一场雨就冲没了；一个死沉死沉一块铁，沉在十几丈的潭底，放上一百年，还是那个样。画灰的图快，凿铁的图久。画记号的那个人，和把这块铁塞进潭底石缝的那个人，我不敢说是一个，可他们认的，是同一个记号。
我把铁牌翻过来。背面叫一层厚厚的锈壳糊死了，拿手肚蹭，蹭不动，看不出底下有没有名堂，看来回去拿醋拿草木灰，慢慢收拾它。
我攥着这块铁，在水里定了两息，手没抖，心里头翻江倒海。
谁藏的？哪年哪月藏的？藏的人，还回来取吗？师叔在这洞里守了二十好几年，他知不知道，自家门口的石缝里塞着这么一块铁？他守的是这个洞，是洞里的金线，还是——这块铁？
再往上捋，那半句话就对上了：倭寇人在找。找的，是不是就是这个？或者，是这一类的东西？一块凿着三道波浪的铁牌，能顶什么用？信物？路标？还是——一把钥匙？
这个念头一冒上来，我攥牌的手紧了紧。钥匙开什么锁？锁，又在哪儿？
我把铁牌贴肉揣进怀里，拿缠腰的布带勒了一道，勒得死死的，又把剑重新斜系回背上。揣好了，我抬头，想再看一眼那点火光——
火光没了。
就这一转身的工夫，红豆大的那一点红，灭了。洞口黑透了，黑得跟这十几丈的潭水一个颜色，再也分不出哪儿是洞，哪儿是壁。只有第六根金线，还在洞里头的黑里，亮着细细的一线，从洞口扎进去，扎进那个再也没有人坐的黑里头。
绳子在上头，连拽了三下，拽得我整个人一趔趄。
这一回不是催了，是薅了。
我不敢再停，蹬开岩壁，顺着绳子往上蹿。怀里那块铁贴着心口，凉得像块冰，沉得像块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