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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之前,还有一个多钟头要熬。

灯全开着,大厅雪白,这一夜的底算是翻过来了,可我人还得坐在吧台后头——包宿的还睡着一屋子,账上还有半宿的营生,我是夜班网管,天亮之前,这摊子是我的。

真正难受的劲儿,这会儿才泛上来。

方才事顶事的时候,我浑身上下没一处软的;如今满厅大亮,啥也没有了,手指头倒开始不听使唤,端着热水缸子,缸子沿碰着牙,磕出细细的响。爷说过,当时不抖是本事,事后抖是本分——人不是铁打的,后怕这口气,早晚得还。我把缸子放下,两只手在台面底下摊开,看着那十个手指头自己颤,由它颤。

颤过了,我给自己找活干。爷还说过,守夜的人,越熬不住越要攥住手上的活,手上有活,魂就散不了。我把吧台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给暖壶续上水,把两个垃圾桶归置到后门边上——归置到门口就停手,门,天亮之前我是不开了。搁那儿的时候,我又侧耳听了一回:门外安安静静,乌鸦早走了,那股陈土腥味也淡了。我瞅着门缝底下一缕一缕的凉,想起头一夜它就是这么薄薄一丝——那时候它只是渗,如今,它喊上名了。

吧台外头那块空地,我开着灯又看了一回。两把椅子,一个饮料瓶,啥也没有。我拎着拖把巡过去,走到那片地界,脚底板底下,那两块地砖的凉隔着鞋底透上来——满厅的灯管烤着,别处都回了温,就这两块砖,凉得慢,像叫人拿冰水浸透了,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我没多站,拖把从那儿过了一个来回,走了。

抬头的工夫,我瞅见吧台外头正上方那根灯管。满厅几十根灯管,都烧得稳稳的,就它,隔一会儿轻轻闪一下,闪得不厉害,就暗那么一线,跟着又亮回来,像个害了喘病的人,一口气总差半口。我站在底下看了它足有五分钟,它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闪,不灭,也不好。

后脖颈上,刚消下去的那股麻又密密地起了一层。满厅雪白,人声渐起,啥邪性的都没有——可就是这一根灯管,把方才那片暗的位置,在天花板上给我标出来了。我寻思过搬梯子上去把它拧紧,末了没动,由它闪去。

五点五十,我出了个岔子。坐着坐着,眼皮一沉,下巴磕下去又猛地抬起来——就那一两息的迷糊里,我耳朵里分明又刮着一声,近得贴在脸上。我霍地睁开眼,满厅灯光雪白,鼾声照打,风扇照转,啥也没有。是梦还是真,我分不清,也不敢分。那东西要的就是我困、我乏、我熬到精神头垮下去——人一垮,戒心就垮了。我摸过手机,给自己定了个十分钟一响的闹钟,设成震动攥在手心里。打那儿起我不敢久坐,搁吧台后头来回踱,隔一会儿就拿暖壶里的凉水倒在手心,往脸上一拍,激一激。这一夜剩下的工夫,我跟自个儿的困劲掰手腕,跟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一样,都不能赢了我。

六点过,包宿的陆续醒了。打排位那小子伸着懒腰下机,路过吧台瞅了一眼:哥,灯咋全开了?晃得我后半夜没睡实。

电路检修。我说,耽误了,下回补你一瓶水。

得嘞。他趿拉着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哥你脸色可够呛,跟熬了仨通宵似的,下了班赶紧睡。

我笑笑,没接话。有个睡足了精神头十足的小子,挤眉弄眼地问我:网管,你们这店是不是有说道啊?我同学说这片儿邪性。我说:有说道你半夜还来包宿?他嘿嘿一笑:邪性哪有排位重要。

六点一刻,我给小胖拨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那边嗓门带着没睡醒的黏糊:哥?这钟点打电话,吓我一跳——咋了?

没事,查岗。我说,村里咋样?

平安!记号没添没减,苇塘的水又落了一指头。哥,你那边是不是出啥事了?你平常不这个点打。

能出啥事,就是刚下班。我说,你再眯会儿,晌午班照发照片。

挂了电话,我心里松了一扣,又紧了一扣。松的是家里平安;紧的是——那东西把我的小名摸得一清二楚,而这个名,只有村里出来的东西才知道。它是一千多里地外头顺着什么找来的,还是打村里跟出来的?两条路,哪一条都不敢深想。好在记号没添,苇塘平安,村里那一摊,眼下还压得住。

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我又把这一夜前前后后过了一遍筛子。乌鸦是第二夜来的,喊名的是第三夜来的;乌鸦蹲在门外,这个进了屋;乌鸦光看不动,这个张口就喊我的小名。两拨东西,两套路数,中间隔了一天。是同伙,还是对头?是乌鸦先看上了这店,还是这店里本来就有东西,乌鸦是来盯它的?

再想深一层,后脖颈又是一麻:它为啥单单喊我?这店里来来往往几百号人,它谁都不找,偏摸着我的小名喊。是我这双望气的眼睛招的?是我身上那点修出来的气招的?还是——我隔着衣裳按了按贴身的笔记本——是冲它来的?要真是冲它来的,这事就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事了,是爷那一摊事,跟到城里来了。

天边从灰白转到亮黄,玻璃门外头的街彻底醒了,公交碾着马路,出摊的支棚子,扫地的、遛弯的,人间的动静一层一层铺进来。满厅的灯光叫日头一比,显得多余了。

门口电动车的声音刹住。

周老板推门进来,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俩烧饼。他进门先扫了一眼——满厅的灯全亮着。他的眼神在灯上停了一停,又落到我脸上,什么都没问,把塑料袋搁在吧台角上,朝吧台走过来。

夜里咋样?还是那四个字,还是那个调。

我把记账本搁在吧台上,迎着他的眼睛,没躲。

周哥,我说,这回有点事。昨儿夜里三点,店里进来个东西,喊我名。我一个字没应。两点多留的灯,三点四十一往后,我全开开了。

他站在吧台外头听着,但脸上还是很平静,一点表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