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丰田停在了发廊门口。
杨桂芬从车里出来,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套装,头发也重新扎过了,脸上化了淡妆。从单位直接过来的,还没来得及换。
李晨还躺在店门口的躺椅上,书盖在脸上,一动不动。
杨桂芬走到面前,把书从脸上拿开。
“走。去我那儿住。”
“不去。”
“你一个人睡店里,明天阿香家里人来了,你顶着一双红眼睛去见人家?”杨桂芬把书搁在躺椅扶手上,“你脚上的伤也要换药,我那儿有碘伏纱布。你这包得跟粽子似的,明天怎么见人?”
李晨睁开眼睛,看了看杨桂芬,又看了看店里的几个人。老周蹲在门口抽烟,小王趴在收银台上睡着了,小芳靠在洗头池旁边打盹,阿霞蹲在老虎机旁边,手里还攥着螺丝刀。
“我走了,店里谁看着?”
“我在这儿。”老周站起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店长你放心去。明天早上我去车站接阿香家里人,小王和小芳收拾店里,阿霞管收银。你交代的事我都记着呢。”
李晨从躺椅上站起来,脚底板疼了一下,咧了咧嘴。纱布包得太厚,拖鞋穿不进去,光着脚踩在地上。
杨桂芬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包着纱布的脚。
“鞋呢?”
“砸大家乐的时候跑丢了。”
“上车。路过夜市给你买一双。”
李晨转头看着阿霞。“收银会吗?”
阿霞站起来,把手里的螺丝刀搁在老虎机上,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看了看。
零钱整整齐齐地码着,五块十块的分开放,硬币装在纸盒里,一毛五毛一块的分好了,阿香的手艺,整整齐齐,像她这个人一样。
“会。我在小卖部干过收银。你不在,账我给你记着,每天下班锁抽屉,钥匙放老周那儿。”
“行。”李晨转身跟着杨桂芬上了车。
白色丰田驶出巷口,拐上大路。
夜市在塘厦老街那边,一排铁皮棚子,卖衣服卖鞋卖杂货。杨桂芬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给李晨挑了一双拖鞋。五块钱,蓝色塑料的,底子软,踩上去不硌脚。
李晨接过鞋,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把包着纱布的脚塞进去。拖鞋大了两码,走路吧嗒吧嗒响,但比光着脚强。
杨桂芬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看着他穿鞋。
“你脚上的伤,明天去医院看看。别感染了。”
“死不了。”
“你这个人死了倒省事,跟一个犟驴一样!”杨桂芬把烟叼在嘴里,拉开车门坐进去,“上车,我中午就回去做了饭菜,排骨汤炖了一下午了。”
银湖山庄b区12栋,白色洋房,门口两棵芒果树。
杨桂芬开门进屋,换了拖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男士拖鞋搁在门口。
“你那双扔了。穿这双。”
李晨换鞋,跟着走进餐厅。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排骨汤,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盘花生米,一碗蒸蛋。
“做这么多,两个人吃不了。”
“吃不了你打包。明天带去店里。”杨桂芬盛了一碗排骨汤递过来,“先喝汤。脚伤了,别吃辣的。红烧肉我少放了辣椒,你尝尝。”
李晨接过碗,喝了一口。汤还是鲜的,排骨炖得烂烂的,肉从骨头上轻轻一抿就下来了。
但喝不出味道。吃什么都没味道。从医院出来到现在,嘴里一直是苦的,像含着一块黄连。
杨桂芬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李晨碗里,又夹了一块,再夹了一块。碗里堆得冒尖。
“你倒是吃啊。”
“不饿。”
“不饿也得吃。明天阿香家里人来了,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让人家怎么想?”杨桂芬把筷子搁下,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你那个店,光靠老周他们撑着,撑不了几天。你自己得打起精神来。”
李晨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像嚼木屑。硬咽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杨桂芬看着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才端起碗继续喝汤。
“李晨,我跟你说个事。”
“嗯。”
“你那个发廊,光剪头洗头烫发,一个月撑死万把块钱流水。刨去房租水电工人工资,落到你手里的没多少。你还要还我十万块,还到什么时候?”
李晨夹了一粒花生米,搁在嘴里嚼,没说话。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香港那边有一种店,叫休闲中心。里面什么都有——桑拿、按摩、理发、洗脚、自助餐,一条龙服务。进去的人,花几百块,从头发丝舒服到脚趾头。东莞这边还没有这种店。”
“你是说——让我开那种店?”
“对,盘一个大点的铺面,楼上楼下两层。楼下理发洗头,楼上桑拿按摩。再弄几个包间,搞那种——”杨桂芬停了一下,筷子在空中点了点,“你懂我说的那种。”
“擦边?”
“不是擦边。是正规的桑拿按摩,但服务到位的那种。技师穿得得体,手法专业,客人来了不想走。东莞现在这么多工厂,台干港干那么多,有钱人多的是。他们缺什么?缺一个能放松的地方。你那个发廊,剪个头发十五块,玩个老虎机还得偷偷摸摸的。你开个休闲中心,光明正大,工商执照办下来,谁都说不出什么。”
李晨把筷子搁下,靠在椅背上。
“你连店面都替我想好了?”
“我有个朋友,在塘厦老街那边有栋楼,三层,以前开饭店的,生意不好关门了。一直空着,想转租。我帮你问问租金,肯定比市场价便宜。”
“我没钱。”
“钱的事,我帮你垫着。你那个发廊的股份不是能抵押吗?刘艳那边你跟她商量,我这边再给你凑点。十万二十万的,应该够了。”
李晨看着杨桂芬。
这个女人坐在餐桌对面,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的妆还没卸,嘴唇上涂着豆沙色的口红。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单位里给人盖章,但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说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杨桂芬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
“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互相的。再说了——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空荡荡的,总得有个人说说话。”
“你不是说钟队搬走了你正好一个人清净吗?”
“清净是一回事,冷清是另一回事。”杨桂芬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碗里,没吃,“你来了,屋里有点人气。我做饭也有人吃。虽然你今天吃得跟吃毒药似的,但好歹吃了。”
李晨没接话。
“那家休闲中心的事,你考虑考虑。不着急。先把阿香的后事办完,再想以后的事。”
杨桂芬站起来,收拾碗筷。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李晨坐在餐桌前没动,脑子里转着两件事。一件是阿香的后事,细狗的下落,黑皮该付出什么代价。另一件是杨桂芬说的那个休闲中心——桑拿、按摩、理发一条龙。
开在塘厦,肯定火。
但开了之后呢?
赚更多的钱。还掉十万块。把发廊做大。
然后呢?
去台北接阿芳。
这条路还长着呢。
杨桂芬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碘伏和纱布。
“脚伸过来。”
李晨把那只受伤的脚搁在凳子上。杨桂芬蹲下来,把旧纱布拆开,碘伏棉签擦在伤口上。疼,但李晨没动。眉头皱了一下,咬着牙。
“忍一下。伤口有点发炎了,明天必须去医院。”
“说了死不了。”
“你再说死这个字,我把碘伏倒你头上。”
杨桂芬拿新纱布把脚包好,胶带缠了两圈,站起来,把医药箱合上,“你脚有伤,就不折腾你了,今晚你睡客房。床单是新换的。枕头套也是新的。别在屋里抽烟,要抽去阳台。”
李晨站起来,穿着那双厚底拖鞋,吧嗒吧嗒走到客房门口。
推开门,灯是亮的,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枕头套上印着小碎花。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刚浇过水。
杨桂芬站在客厅里,把茶几上的杂志归拢了一下。
“李晨。”
“嗯。”
“黑皮的事——你别自己动手,让警察去办。细狗跑了,黑皮跑不了。他那个大家乐,光是老虎机就够他喝一壶的。你没必要搭上自己。”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杨桂芬把杂志摔在茶几上,啪的一声,“你嘴上说知道,心里还在想怎么让黑皮付出代价。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李晨站在客房门口,没说话。
“黑皮有六叔罩着,你动不了他。但六叔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要是知道是细狗惹出来的祸,黑皮也是被蒙在鼓里,他会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钱,或者地盘,或者把黑皮踢出塘厦。你想要什么,可以谈。”
“我想要阿香活过来,能谈吗?”
杨桂芬不说话了。
李晨转身走进客房,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
不像202那条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底座旁边的裂缝,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
阿香说那条裂缝像她老家门口那条河。
“我小时候天天在那条河里洗衣服。河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夏天的时候,我跟我弟在河里摸鱼,摸一下午摸不到几条,回家我妈骂我们。”
李晨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被子是新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