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坐在厚街一栋公寓楼的客厅里,手指头夹着烟。烟灰掉在真皮沙发扶手上,没心思弹。
这套房子是他三年前买的,一百二十平,精装修,落地窗正对着厚街中心公园。那时候月亮湾刚被盘下来,渡爷把塘厦的摊子交给他,意气风发。现在月亮湾还在,但说话已经不好使了。
“建哥,汤凉了。”
小红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排骨汤,肚子已经显怀,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撑着后腰。
小红以前是月亮湾VIp区的技师,19号,长得不算最漂亮,但胜在听话,不闹,不多问。三年前王建把她从桑拿部调出来,安排在这套公寓里,每月给三千块生活费,一周来两次。后来一周来一次。
后来一个月来两次,现在她怀孕了。
“放那儿。”
小红把汤搁在茶几上,在王建旁边坐下来,手搭在肚子上轻轻揉着。
“建哥,今天我去了医院,医生说是个儿子。”
“嗯。”
“你上次说——等儿子生下来,就给我个名分。”
王建端起排骨汤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但从胃到嗓子眼全是凉的。
“小红,名分的事先放一放。我有老婆,离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先在这儿安心养胎,儿子生下来我认,钱不会少你的。”
“又是钱,你每次都拿钱说事。”
小红眼圈泛红。
“我一个人住这套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一周来一次,坐半小时就走。我大着肚子出门被人指指点点,我爸妈问我男人在哪我都不敢说实话——”
“那你想怎样?”
王建把汤碗往茶几上一顿。
“现在跟她离婚,她闹到渡爷那里去,月亮湾总经理换人。你吃什么?喝什么?”
“建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清楚,名分可以给,但要等时机。这段时间你先待在这儿别乱跑,也别乱说话,我那边事多得很。”
小红擦了擦眼角。
“建哥,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说等半年,上上次说等过年。我从肚子平的等到肚子大了,你还在让我等。我不求你离婚,但我跟了你三年,总得给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一个保障。”
“什么保障?”
“一百万。”
王建猛地转过头。
“多少?”
“一百万,一次性付清。拿到钱我就回老家,自己养孩子,以后再也不来找你。”
小红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在提条件,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合同。
“你不给我名分,我不怪你。但儿子是你的,你不能让他跟着我回娘家连奶粉都喝不起。一百万对你来说不是拿不出来——你一个月在月亮湾赚多少,我心里有数。”
“你疯了?我哪有一百万?”
“建哥,你骗别人可以,骗我没意思。你手里那本暗账,记了多少人的打点费,你自己清楚。KtV的餐饮票比例调到五成,一年少交多少税,孙会计算不出来我算得出来。我不多要,一百万。买我三年的青春,买你儿子的平安,不亏。”
王建盯着她,眼睛眯起来。
“这些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在月亮湾待了三年,看也看会了。”
王建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中心公园里几个老头在打太极,录音机放着《春江花月夜》。
厚街这地方,白天是老人家的,晚上是打工仔的,凌晨是夜场人的。他在这个镇待了三年,从塘厦到厚街,从月亮湾到这套公寓,每一寸地盘都是用钱和关系铺出来的。
现在这个底盘在晃。
牛大根来了三个月,铁头被他打服了,华仔被他踢去后勤管毛巾,桑拿部的培训权和排班权全归了小美和芳姐。
财务那边孙会计最近也跟牛大根走得近,假发票的事他早就想翻篇,现在有了牛大根撑腰,尾巴翘得比谁都高。
最要命的是陈彪那个蠢货。
设局之前拍着胸脯说万无一失——铁头是个傻货,阿Ken是他的人,小周也是他安排的。药一放,照片一拍,牛大根和柳媚君身败名裂,月亮湾就是他们的了。
结果铁头确实是个愣头青,小周跑了,柳媚君直接撤了陈彪的堂主,陈彪带人去了惠州。现在四川帮全面倒向牛大根,月亮湾门口有老七的人巡逻。
他在月亮湾成了孤家寡人。
还好,关机够快。
混战那晚,陈彪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事后只说了一句“当时手机没电了”。
陈彪在停车场里骂他是老狐狸——老狐狸就老狐狸。老狐狸活得久。现在陈彪人在惠州,阿Ken跟着走了,小周跑回湖南老家,参与下药的人都散了,查不到他头上。
“查不到”和“不是我做的”是两回事。
渡爷要是追究起来,牛大根手里有孙会计的反水、假发票的底子、五楼关人的证据——这些都跟他有关。渡爷不会追究,只要账面上还赚钱。
但他也不能再找牛大根麻烦,再动就是跟渡爷过不去。
就这样被套住了,动不了牛大根,甩不掉假账的尾巴,还得每天在公司里跟牛大根客客气气。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架在火上烤。
小红还等着他回答。
“建哥,一百万,你给还是不给?”
“你让我想想。”
“不用想,三天。三天之后钱不到账,我就去月亮湾找牛大根。听说他现在管桑拿部,对技师挺好,加工资加提成,还补贴遣散费。我找他聊聊你在五楼关人的事,聊聊你在VIp包间验货的事,聊聊你跟陈彪打电话的事——”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小红站起来,扶着腰,肚子挺在王建面前。
“我一个怀了孕的女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你呢?你什么都有——有钱,有地位,有老婆。你怕不怕?”
王建不说话了,手指头攥着沙发扶手,很想扇这个女人两耳光。
小红拿起茶几上的空汤碗,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里,水龙头开了一小股,哗哗响。
“建哥,你别怪我。我不想闹,我只想给我儿子一个保障。一百万对你来说不是命,对我来说是命。”
王建从沙发上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红的背影——站在厨房水槽前,一只手撑着灶台,一只手放在肚子上。
这个画面让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在VIp包间见到她的样子,穿粉色短裙工装,端着托盘,鞠了一躬,说“先生晚上好”。
现在她肚子里怀着他的儿子,管他要一百万。
“小红,三天。三天后给你答复。”
防盗门砰地关上,小红没有回头。水龙头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