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喝到第三罐。
窗外的工业区彻底没了动静。霓虹灯灭了大半,只剩月亮湾门口那块大招牌还在闪。红蓝白的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
李晨靠在沙发上。
迷彩服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军用背心。
两个人半天没说话。
就这么对着喝。巷子里那滩血还没干透,宋进的尸体拉走不到两个钟头。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半。
铁头把空罐子捏扁。
“你说——”
话没说完。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是水花翻动的动静。像有人往河涌里砸了块大石头。紧接着几声叫骂,隔着巷子传过来,听不清内容,语气很急。
铁头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下看。
河涌在巷子尽头,月光照在水面上,几个人影在岸上晃。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上来回扫,光斑又急又乱。
“糟了。”
李晨抬起眼皮。
“什么糟了?”
“阿豹留了几个人在河涌捞剪刀。”铁头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火星四溅,“下午那小子把剪刀扔河涌里了,阿豹走之前吩咐,天亮之前必须捞上来。留了四个兄弟,带了捞网跟磁铁。”
“刚才那动静——”
“八成出事了。”
李晨站起来,弯腰把皮鞋蹬上。鞋带在脚踝上绕了两圈,用力一勒。
“走。”
两个人下了楼。
楼梯间只有应急灯,绿光打在墙上,脚步声在窄空间里来回弹。出了后门,穿过巷子,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硝烟味。
下午那两枪留下的,散了一下午,还没散干净。
河涌边的状况比想的更糟。
四个人全躺在地上。
一个趴水边,捞网漂河面上,随水波一晃一晃。一个仰面朝天,鼻血糊了半张脸,嘴里哼哼唧唧。一个靠墙根坐着,捂肋骨,喘气像拉风箱。
最后一个最惨。
整个人挂在一棵斜柳树的枝桠上。也不知道怎么上去的。手电筒滚了一地,光柱七扭八歪照着不同方向。
铁头冲过去把靠墙那个扶起来。
“怎么回事?”
“有人抢剪刀。”那人捂着肋骨,说话像漏风,“我们捞了几个钟,刚捞上来。还没看清上面裹了多少泥,一个蒙面货从树后面蹿出来。”
“然后呢?”
“三拳两脚,把我们全放倒了,剪刀被他抢了。”
“往哪跑了?”
那人抬手指了指河涌下游。
废弃工棚,堆料场,一片黑。
李晨已经追出去了。
河涌边的路不好走。碎石。淤泥。废弃的预制板堆得到处都是。月光被云遮了一半,脚下看不太清,凭感觉往前跑。
工棚阴影里有人影一闪,速度极快,像只夜猫子。
追了大约三百米。
前面是一片空地,废弃的搅拌机,生锈的钢筋,红砖摞得比人高。空地中央,蒙面人站住了。
背对着李晨。
手里握着那把剪刀。
犀牛角握柄被河泥裹了一层,刃口的青光还在,从污泥下面透出来,月光下闪了一下。
李晨也站住。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谁也不动。
“朋友。”李晨的声音不高,但空地上听得很清楚,“哪条道上的?”
没回答。
“剪刀门的东西也敢抢?”
蒙面人没回头,把剪刀往怀里一揣,拔腿就跑。
李晨追上去。
万籁声武校的底子不是白练的,脚下发力,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飞。前面那人速度也不慢,在工棚和砖堆之间左拐右拐。
每个弯都卡在李晨快要够到的前一刻。
不是乱跑的。
是踩过点的,这片废弃工地的每一个拐角,每一堆废料,全在心里。
追了将近两分钟。
前面出现一堵围墙。两米五高。上面插着碎玻璃。蒙面人没减速,一脚蹬墙面,借着冲劲往上蹿。右手搭墙头,在碎玻璃缝里找了个空档,整个人翻过去。
李晨跟翻。
脚落地踩碎一块瓦片。声音在空巷子里炸开。
巷子那头。
蒙面人不跑了,站在路灯下面。
灯光把影子拉得老长,黑色面罩还戴着,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很沉。不是杀气,不是恨意。
像老井里的水。
不动,但深。
“不跑了?”李晨喘了口气,“要打还是要说?”
蒙面人抬起手,慢慢把面罩摘下来。
路灯的黄光打在那张脸上,三十出头,国字脸,颧骨很高。
整个人透出那种练了十几年拳的人才有的硬朗。
每块骨头都长在该在的地方。
没有一处多余的肉。
“叶锋。”
名字一报,李晨就明白了。
“福爷的二徒弟。深圳开武馆那个。”
叶锋点头。
从怀里掏出一个不锈钢扁酒壶,拧开盖子,往地上倒了一半。白酒洒水泥地上,酒气弥漫开来,顺着地面缝隙往两边爬。
“这杯敬宋进师弟。”
把酒壶递过来。
李晨接过去,也往地上倒了一点。剩下的仰头喝完。
烈。
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
“怎么找到这的?”
“下午的事,晚上整个道上都传遍了。”叶锋把剪刀从怀里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罗祖的剪刀,十二式剪法,传到我这一代。”
“宋进没学会第十二式就死了。”
“这把剪刀要是落别人手里,对不起祖师爷。”
“所以你来抢?”
“不是抢。”叶锋把剪刀收好,“是拿,这本来就是剪刀门的东西,阿豹的人捞上来了,我替师父收着。”
“有意见?”
“没意见。”李晨坐旁边的预制板上,“但你打了人,我就不好交待了。”
“没下重手。”叶锋嘴角动了一下,“那四个躺一晚上就好了,明天早上照样吃三碗面。”
李晨笑了。
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叶锋坐下。
从怀里又掏出一瓶酒,不是刚才那个扁壶,是整瓶的红星二锅头。玻璃瓶,标签被汗水浸皱了。
拧开盖子,先递给李晨。
“我听说过你。牛大根,万籁声武校出身,老砖窑一个人打五十个。”顿了顿,“我师弟的事,跟你没关系。”
“你知道背后的事?”
“知道。”叶锋喝了口酒,“刘艳找了师父,师父找了我师弟,这笔人情说到底,是师父欠刘艳的。不是师弟欠的。师弟替师父还债,死得其所。”
“那你知道刘艳为什么要杀渡爷?”
“为她哥,刘冲。”
叶锋把酒瓶搁膝盖上。
“你觉得刘冲是什么人?”
“渡爷的白手套。帮渡爷管生意,洗钱,处理麻烦。后来知道得太多,被渡爷灭口在泰国。”李晨把从刘艳那听来的说了一遍。
叶锋摇头。
“对了一半。”
“哪一半?”
“刘冲确实是渡爷的白手套,确实知道很多。也确实死在泰国。”叶锋顿了一下,“但他不只是白手套。”
李晨没插话。
等他说完。
“刘冲是卧底。”
四个字。
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
“公安系统的人,几年前上面安排他打入渡爷集团内部,收集犯罪证据。干了三年,手里攒的东西足够判渡爷十次。房产代持,行贿记录,境外账户,保护伞名单,全在一个手提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