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被送到银湖山庄,天已经黑透了。
杨桂芬刚把念念哄睡。
吴姐在厨房热晚上的剩菜,听到门铃响,开门一看,曹阳领着一个姑娘站在门口。格子衬衫,蓝布裤子,塑料凉鞋的鞋底磨得快穿了,脚趾头紧紧抠着鞋面。
姑娘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蛇皮袋的提手。
“嫂子,这是王丽,晨哥让送过来的。”
杨桂芬没多问,接过蛇皮袋,拉着王丽的手进了客厅。
灯光底下看清了姑娘的脸——年轻,清秀,眼睛红肿,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格子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是用白线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
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妹妹,吃饭了没有?”
王丽摇头。
“吴姐!把那碗排骨汤热一下,再炒个菜心。”
杨桂芬拉着王丽往沙发走,“妹妹你先坐,别拘束,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王丽坐在沙发边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像个刚入伍的新兵。
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玻璃杯,不敢到处乱看。
杨桂芬给她倒了杯温水。
“来,喝点水,嘴唇都干裂了。”
王丽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抿。
“叫王丽是吧?郴州的?跟我们老李一个地方,苏仙区白露塘?”
“嗯。”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今年多大了?”
“二十。”
“第一次出门?”
“嗯。”
“出门多久了?”
王丽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玻璃杯上收紧。
“大半个月。”
“怎么来的东莞?”
“我爸一年前出来打工,开始每个月还寄钱回来,后来没了消息。我妈病了,没钱治,我出来找我爸。”
“到了东莞呢?”
“找不到人,一个老乡说能帮我介绍工作,就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关了起来。”
杨桂芬眉头皱了一下。
“关了多久?”
“三天,不给饭吃,只给水喝。”
“然后呢?”
“陈彪来了,说我爸欠了钱,钱还清了,人就出来了,还说送我去上班。我不知道去的是什么地方,到了才知道。”
杨桂芬没追问发廊的事。
伸手把王丽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那道旧疤,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额头上这道疤怎么弄的?”
“小时候从山上滚下来,磕石头上了。”
“疼吧?”
“我爸背着我跑了十几里山路去医院,到了医院他的鞋底都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
王丽的眼眶又红了。但没哭,咬着嘴唇,像在拼命把眼泪憋回去。
杨桂芬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爸叫什么?”
“王奎,大奎的奎。”
“以前干什么的?”
“当过兵,转业后在老家派出所干过。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干了,到处打工。”
“他有没有战友、老同事,跟你家还有联系的?”
“没有,我爸从来不提以前的事,也不让我问。”
“那这次出来打工,去哪个城市,干什么活,有没有提过?”
“只说是去东莞,具体干什么没说,说等安顿好了再告诉我们,后来就没了。”
杨桂芬的手指在玻璃杯沿上转了一圈。
这姑娘知道的不多,或者她爸故意不让她知道,一个藏了半辈子秘密的人,连自己的老婆孩子也要瞒着。这不是不信任,是保护。
“行,今晚先住下。明天我带你去买两身换洗衣服。你爸的事,李晨已经在找了,有什么消息他会告诉你,不急。”
王丽抬起头。
“姐,我爸会不会出事了。”
杨桂芬没有马上回答。
沉默了几秒。
“你先不要乱想,当过兵的人没那么容易出事。”
王丽低下了头,两颗眼泪砸在膝盖上,在蓝布裤子上洇开两小团深色的湿痕。
抽泣了两下就硬生生止住了,拿手背擦了擦眼睛,重新挺直了背。
杨桂芬没再说话,坐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客厅里安静得很,厨房传来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吴姐在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沉稳。
念念在楼上哭了一声。像做了个梦。
吴姐放下菜刀擦了把手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一下一下,轻而稳。念念安静了,夜重新沉下来。
杨桂芬拍着王丽后背的手停了一下。
这姑娘的父亲叫王奎。
当过兵,派出所干过,湖南郴州人。跟李晨要找的那个老王,至少对得上七八分。但如果王奎就是老王,他女儿被人卖进发廊,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做的局?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
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老孙。是我,杨桂芬。”
“帮我查一个人,王奎,大奎的奎。湖南郴州苏仙区人,年龄大概五十到五十五之间。当过兵,转业后在当地派出所干过。什么时候退伍、什么时候转业、在哪个派出所——能查到多少是多少。”
“不急,但尽量快。”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对。就是那个王奎,有消息打我手机。”
放下电话,回到客厅。
王丽还坐在沙发上,排骨汤端上来了也没动筷子。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正在慢慢凉下去。
“怎么不喝?”
“喝不下。”
王丽的声音闷闷的。
“姐,你们为什么帮我,我又不认识你们。”
“因为你爸。”
“你们认识我爸?”
“不认识,但有人在找他。那个人欠你爸一个交代,你爸的事可能跟一些很重要的事有关系。”
杨桂芬在王丽面前蹲下来。
“这些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吃好睡好,把自己养好。你爸要是知道了,至少不用担心你。”
王丽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陈彪说,我爸欠了他的钱,我不信。”
“你信你爸。”
“信,他说做人要有骨气。他自己就是最有骨气的人,这样的人不会欠钱不还。”
杨桂芬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带着敬意的笑。
“那就够了,你爸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人说什么不重要。来,先喝汤。明天早上起来,什么都别想。”
王丽端起碗,手还在抖,她喝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没憋着,肩膀一抖一抖地哭出了声。
杨桂芬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对吴姐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上了楼。
书房里的台灯还亮着。
她翻出父亲给的纸条,展开,看着那一行蝇头小楷。省厅老张,市局老方,军区陈参谋。手指在老张的号码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太晚了,明天再打。
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
杨桂芬靠在窗边,脑子里在拼碎片。
王奎。老王。刘冲。龙魂之剑。陈彪。六叔。
如果王奎就是老王,那一年前他来东莞,不是打工。是来找叛徒的。或者更坏,是叛徒发现他还活着,故意把他引出来,然后动了手。
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一样,人不知道去哪里了,女儿落到了陈彪手里。
而陈彪把王丽塞进发廊,不是偶然。
是有人精心设计的一步棋。
让王丽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透露该透露的信息。
不多不少,刚好够你知道王奎这个人确实存在,又刚好不够你顺藤摸瓜。
这姑娘不是鱼饵,是鱼线。
有人放了线,想钓更大的鱼。这条大鱼可能是王奎本人,也可能是所有正在查王奎的人——包括李晨,包括刘艳,包括自己。
杨桂芬想到这里,转身下了楼。
客厅里王丽已经喝完了汤,吴姐正领她去客房。客房的灯亮了,暖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照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她走到客厅,拿起座机,拨了李晨的手机。
“下班没。”
“没有,在车上。”
“去哪?”
“惠州,跟曹阳一起,去找陈彪。”
“带了几个人?”
“就曹阳跟我。不是去打架,是去问话。”
杨桂芬沉默了两秒。
“我刚给老孙打了电话,让他查王奎的档案。可能需要几天,另外,王丽知道的确实不多,她父亲几乎什么都不跟家里说。但有一点——”
“什么。”
“这姑娘对她爸的信任是刻在骨头里的,她说她爸教她做人要有骨气,一个能教出这种女儿的人,不会欠钱不还。”
“收到,银湖山庄那边让铁头多安排两个人,我天亮前回来。”
“注意安全。”
“嗯。”
挂了电话,杨桂芬站在客厅中央,念念醒了,在楼上哭。
她快步上了楼,拖鞋声在木质楼梯上急促而沉稳。
到了婴儿房门口,吴姐已经抱着念念在哄了。念念小手攥着吴姐的衣领不放,哭得满脸通红,泪珠挂在腮帮子上亮晶晶的。
把念念接过来,贴在胸口。念念的哭声渐渐小了,小脸埋在她怀里。
“乖。妈妈在,不哭。”
李晨和曹阳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到的惠州。
陈彪的旺达桑拿城在博罗县城边上。
一栋四层楼,外墙贴着金色瓷砖,大门口挂着一块霓虹灯招牌。
门口没有保安,没有迎宾,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对劲。
晚上十点,桑拿城最热闹的时候,这里安静得像座空楼。曹阳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远光灯关着。透过车窗盯着那扇半拉的卷帘门,点了根烟。
“不太对。”
“说。”
“陈彪这场子虽然比不上月亮湾,但在博罗县城也算数一数二的。这个时间段,小姐该上钟了,门口的摩托车该停满了,怎么一个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