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九点过半,蓝母还在医院值班。
家里只有父子二人。
彩电里正在播《封神榜》,恰好播到妲己和伯邑考。
画面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蓝一方坐在小凳上,眼睛盯着电视,仿佛看得十分认真。
蓝父端着搪瓷杯坐在旁边,喝了一口水,又把杯子放回桌上,目光始终没有往儿子这边偏。
楼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隔得远,听不清喊的什么。
蓝父侧了侧头。
电视里还在说话。第二声呼喊穿过窗户,清楚了许多。
“救命啊......”
蓝父站起来,走到阳台观察。
声音来自江边。
他关掉电视,并没说什么,只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
蓝一方跟着起身。
父子二人下楼以后,夜风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越往前走,声音越乱。
出事的地方离主河道还有一段距离。
那里原先是挖沙留下的大坑,积水多年,底下有水脉和沱江相通。主河道还在缓缓流动,坑里的水面却一丝波纹都没有。
岸边围着十几个学生。
有人瘫坐在地上哭,有人站在水边,嘴里反复喊着同一个名字。还有两个人想往前走,被旁边的人死死抱住。
蓝父走进人群,先问:“谁下去的?”
一个男生哆嗦着抬手。
“他们……”
“几个?”
“七个。”
“什么时候?”
“刚、刚才……没多久。”
蓝父看向水面:“怎么下去的?”
“最开始两个在浅水边,突然就没了。后来有人去拉,也没上来……”
男生说到这里,声音变了,蹲下去抱住了脑袋。
蓝父没有再逼问。
他走到岸边,先看水,再看脚下的沙土。坑边没有明显挣扎留下的痕迹,水面也静得反常。七个人接连下去,连一只手都没有重新伸出水面。
蓝父在县邮电局做了半辈子工程。县里早年大学生少,人们都叫他“蓝大学”。他遇事总要先想明白,再动手。
眼前这件事,他看不明白。
可他看得出危险。
蓝父脱下上衣,弯腰放在地上,又将裤脚往上挽了两道。
蓝一方一直看着他。
父亲已经判断出水里不对,也知道七个人同时活着的可能性很小。
可他还是准备下去。
再不拦便来不及了。
蓝父向水边迈出一步,手臂忽然被人抓住。
“爸,不能下。”
他回过头。
蓝一方抓得很紧,声音笃定。
蓝父脚步一顿,停在原地。他微微侧首,看向自己的儿子。
蓝一方望向水面。
寻常人眼里,坑里只有一片被夜色染黑的水。可在他的右眼中,整片水域都沉着一层灰黑色的东西。水下满得像塞进了无数重叠的人影,越往深处越模糊。
那些东西全都朝着岸边。
“爸,下面不只是水。”
蓝父看着儿子。
他没有问儿子为什么这样说,只是重新转向水面,站在那里许久,最后把挽起的裤脚放了下来。
“都往后退。”他说。
岸边的人还在哭。有人急着问:“不下去救吗?”
蓝父看向那人:“七个下去,七个都没上来。你再下去,是第八个。”
他让人把靠近水边的学生全部带开,又安排人去学校报信、打电话报警。几个人分头寻找长绳、竹竿和木板,能用的东西全搬了过来。
有人拿竹竿探水。
竹竿伸进去一半,手里忽然一沉。拿竿的人吓得立刻松手,那根竹竿在水面横了一下,慢慢沉了下去。
再没人提下水。
那一夜,蓝父一直守在沙坑边。
后半夜,派出所和学校的人陆续赶到。岸边点起了灯,沙地上到处是脚印。家属闻讯而来,哭喊声一阵接着一阵,坑里的水依旧没有动静。
蓝一方陪在父亲身边。
蓝父偶尔会看他一眼,却没有追问那句“下面不只是水”。
天快亮时,抽水设备终于调来。
沙坑和主河道之间有暗水相通,只能一边堵,一边抽。水位降下去一截,很快又从淤泥和砂石间漫回来。
抽水机昼夜不停地响。
此后两天,蓝父仍带着蓝一方往沙坑跑。
有时站在人群后面看,有时给守着的人递水、搬东西。
直到第三天凌晨,水才终于见底。
黑泥裸露出来,腥臭气顺着风冲上岸。
七具尸体散在黑泥里,远近不一。
每一具尸体的右手都微微张着,手指朝向坑底最深的地方。
没有人朝上抓。
七只手,全指向同一处。
岸边渐渐没了声音。
蓝一方站在人群后,目光从一具尸体移到另一具尸体。
他没有看见他们的魂。
七个人都没有。
蓝父站在最前面,望着坑底很久。
天边已经有了亮色,白得发冷。救援人员开始下坑,家属再次哭起来。
蓝父转过身,走到蓝一方面前。
他一夜没睡,眼里有血丝,裤脚上全是泥。
“回家了。”
蓝一方跟在他身后,往大院走。
走出很远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沙坑已经抽干了。
坑底最深的地方,却还有一小片水,黑沉沉地积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