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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捉妖人蓝 > 第57章 未曾赴约 人在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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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道间的墙角裂开一道缝,黑水退干净后,露出一圈青灰色的井砖。

楼里人被闷响惊醒,陆续从门后探出头。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脚步声、开门声、低语声混在一起,顺着楼梯往下涌。没人敢进管道间,都站在楼梯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在墙上投下乱糟糟的影子。

“这不是后院那口井吗?”

“不是早填了吗?”

“改楼的时候不是说填平了?”

“怎么还在下面?”

几个老住户挤在前面。有人蹲下来看井砖,有人往后退。

“以前小孩还往里扔过石子。”

“那时候说这井不用了,危险,要封。”

“我记得水泥车都进来了。”

“封是封了,填没填,谁知道?”

王锻书蹲在管道间门口,手里摊着施工资料的复印件。

他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把资料合上。

资料里没有正式填井记录,只写着“后院地面平整”“管道基础处理”,没有井的位置,也没有封井验收的签字。

王锻书抬头看了蓝一方一眼。

“不是没人记得,是都以为它填了。”

蓝一方蹲在井边,指尖按在井砖上。砖面粗糙,摸上去冰凉。他低头看井口,里面黑得看不见底。

“确实没填。”

“只是盖住了。”

王锻书去打电话叫来施工队。

几个工人拎着铁钎站在楼门口,不肯进管道间。一个工人嘴里叼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这大半夜的,撬井啊?”

“这地方闹成这样,谁敢下手?”

王锻书把烟从他嘴上拿下来,扔在地上踩灭。

“你们只管撬开,工钱照工时算。”

他指了指管道间。

“哥儿几个辛苦,邪门的归我们,你们只管干活。”

工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拿起铁钎,另一个把手电筒递过来。三个人走进管道间,铁钎插进水泥板边缘。

三楼门口,许母站在那里,手里拨着佛珠。她的嘴在动,声音却很轻,几乎听不清。眼睛一直盯着管道间,眼珠一动不动。

许成贵站在楼梯转角。他靠着墙,两只手垂在身侧,不靠近,也不走。工人每撬一下,他都像被钉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就少一分。

小月站在门后,只露半张脸,嘴唇抿得很紧。

第一下,整栋楼的水管同时空响。管道里发出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被压着动不了。

第二下,墙根返潮。一楼到三楼的踢脚线同时渗出黑水珠。

第三下,三楼东头那户的门缝下,渗出一点黑水。水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渗过来。

许母念佛的速度快了,珠子在手指间噼啪响。

许成贵的手紧紧抓住楼梯扶手。

井口露出一条缝。

冷气先出来。贴着地面,不往外散,顺着楼梯往上爬,爬到脚踝,冰凉。

王锻书低头看了一眼。

“还想往上。”

土腥味跟着涌出来。不是普通的泥土味,是很多年没见光的水被翻起来那种味道,闷、沉、刺鼻。

黑水慢慢涌上来,漫过井口边缘,又慢慢退下去,像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一个年轻工人骂了半句脏话,又硬生生咽回去。

“下面有东西。”

年长一点的工人拉了他一把。

“别说了。”

然后对着王锻书说:“我们不撬了。”

王锻书没拦他们,反倒笑呵呵的给大家发了一圈烟。

“行了,后面的归我们。”

他接过手电筒,蹲在井边,把光打进井里。

蓝一方接过手电,趴在井口往下照。光柱打在井壁上。

井壁全是抓痕。

抓痕从井底往上,一道一道。越靠近上面越深。最上面那几道,指甲断掉后留下的,骨头磨进砖缝,把砖面磨出一道浅槽。

不是一条,是很多条。

有的深,有的浅,方向一样。

楼梯口的议论声慢慢停了。

刚才说井早填了的人,也不再说话。

王锻书站在后面,表情复杂。

井里的黑水又涌上来。

这一次没有退。水面慢慢升高,停在井口下方一臂深的位置。水面开始晃,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浮上来。

一张脸浮出来。

不是倒影,是从水里长出来的。五官模糊,眼窝空洞,透着一点暗光。

声音从井底传上来,每个字都像被水泡烂过,边缘是碎的。

“我想走……”

“我真想过……”

“票……在他那……”

“我没上车……”

水面晃了一下,那张脸差点散开。很快又重新聚住。

“我对不住他……”

这是对周建生说的。

水面静了几秒,又开口。

“小月……”

“妈不是不要你……”

“妈想带你……”

“后来……又怕……”

“妈没走成……”

小月站在门后,眼圈已经红了。

水从井口溢出来一点,顺着井砖往下淌。

那张脸浮在水面上,先对着许成贵,又转向许母,最后停在小月身上。

“雨……”

“包……”

“妈……”

“井……”

水面猛地一晃,那张脸差点散掉。过了一会儿,又聚起来。

“成贵……”

“绳子……”

许母的念佛声停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佛珠被攥得咯咯响。

“她走了!”

“她自己要跑!”

“你们别听这些邪话!”

蓝一方从井边站起来,转头看向楼梯口的许母。

“包是谁抢的?”

许母手里的佛珠一顿。

她瞪着蓝一方。

拨佛珠的手又动起来,声音拔高。

“我拦她有什么错?”

蓝一方没急,往前走了一步。

“在哪儿拦的?”

许母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的嘴还张着,却没有声音。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压低了,不再尖,却更硬。

“我只是想把她拉回来。”

“她嫁进许家,孩子也生了,凭什么说走就走?”

“她走了,成贵怎么办?”

“这个家怎么办?”

“他这个样子,再去哪儿找媳妇?”

蓝一方看着她。

“她掉下去的时候,你在不在井边?”

许母的手开始抖,佛珠在指间滑来滑去。

“我没想让她掉下去。”

拨佛珠的手停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楼道里。

蓝一方没再问她,转向许成贵。

许成贵还站在楼梯转角,两只手垂着,头低着。

“那晚,你在不在现场?”

许成贵不说话。

“你呢,她掉下去的时候,你在不在井边?”

还是不说话。

井水里传来声音。

“成贵……”

蓝一方看着他。

“你救人了吗?”

许成贵没答。

井水里慢慢浮出一截绳子的影子。

绳子垂下去,停了一下,又一点点往上收。

徐传霞的声音从井里传出来。

“我看见了。”

蓝一方看着许成贵。

“她看见什么?”

许成贵低着头,嗓子像被堵住。

“绳子。”

“放下去了?”

“放下去了一截。”

“后来呢?”

许成贵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扶着楼梯扶手,指甲一点点刮过旧漆。

“我想起那个野男人。”

“周建生?”

许成贵点头。

“我想起她要跟他走。”

“我就……收回来了。”

他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整个人往下蹲了半截,靠在墙上。

楼道里没有人说话。

蓝一方看着他。

“收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喊你吗?”

许成贵没抬头。

楼道里一下子静了。

门后的木板轻轻响了一声。

小月从门后走出来。

她像没听懂,又像全听懂了。

她走到楼梯口,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手指绞着布边。

“她本来就要走。”

井水静了一下。

“她要跟周建生走。”

“她还说要再生一个。”

井水没有动。那张脸还浮在水面上,眼眶对着小月。

“她不是好妈妈。”

“她不要我。”

井水突然停了。不再涌,不再退,水面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一动不动。那张脸上的暗光暗了一度。

小月转向蓝一方。

“现在你们说她死在井下面。”

“那我爸呢?”

“我奶奶呢?”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们把他们都带走,我怎么办?”

蓝一方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是不是好妈妈,和她该不该死,是两回事。”

小月没让开。

她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肩膀在抖,却没有往后退。

王锻书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他没有碰她,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小月,你慢慢想。”

“她要走,是真的。”

“她跟周建生有事,也是真的。”

“她说过让你伤心的话,可能也是真的。”

小月咬着嘴唇,没有抬头。

王锻书继续说:

“所以你恨她,不冤。”

井水里那张脸轻轻晃了一下。

“可她不要你,和她那晚没能回来,是两件事。”

“前一件,你可以慢慢想。”

“后一件,今天得查清楚。”

小月怔了一下,眼泪挂在脸上。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她记得母亲忙起来不看她,记得母亲和周建生说话时的笑,记得自己在摊边蹲到腿麻。

可井里的人是妈妈。

爸爸没有救妈妈。

奶奶一直骂妈妈,但是奶奶最疼小月。

她看向井口,又看向爸爸和奶奶。

“那我以后还能爱他们吗?”

蓝一方看着她。

“先好好长大。”

“长大以后,你自己会有答案。”

井里的水开始往小月的方向涌。

不是漫出来的,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推着它,往小月脚前流。

水流到小月脚前,停住了。

井水里浮出几个碎片。不是完整的画面,是几个词,从水面底下翻上来,像气泡。

“烧饼……”

“下夜班……”

“小月的小床……”

“搬楼房……”

水面微微晃动,像有些旧事从里面翻出来。

他们原来也有过好的时候。

生下小月那年冬天,徐传霞说想吃城西那家烧饼。那天雨大,许成贵骑着旧自行车跑了很远,回来时油纸湿了一半,里面的烧饼还是热的。

她在小饭馆洗碗那阵,有次下夜班过了十一点。许成贵刚从厂里加班回来,衣服上全是机油,饭也没吃,还是去路口等她。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共撑一把伞回家。

小月两岁那年,许成贵说,等厂里补了工资,就给孩子打一张小床。钱后来没补下来,他从厂里捡了几块旧木板,刨了三晚上。那张小床不好看,但没有一根木刺,现在还在屋里。

他也说过,等以后分了楼房,家里就不用再挤在这间潮屋里。

那些事实实在在。

可那根绳子,最后还是收回去了。

井水没有越过小月。

水停在那里,不上前,也不退。

那张脸浮在水面上,漆黑的眼眶看着许成贵,又看许母,最后看小月。

井水慢慢退回井口。地上的湿痕也开始往回缩,缩到小月脚前,停了。

井下传来声音。

很轻。

很破。

“小月啊。”

“妈没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