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间的墙角裂开一道缝,黑水退干净后,露出一圈青灰色的井砖。
楼里人被闷响惊醒,陆续从门后探出头。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脚步声、开门声、低语声混在一起,顺着楼梯往下涌。没人敢进管道间,都站在楼梯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在墙上投下乱糟糟的影子。
“这不是后院那口井吗?”
“不是早填了吗?”
“改楼的时候不是说填平了?”
“怎么还在下面?”
几个老住户挤在前面。有人蹲下来看井砖,有人往后退。
“以前小孩还往里扔过石子。”
“那时候说这井不用了,危险,要封。”
“我记得水泥车都进来了。”
“封是封了,填没填,谁知道?”
王锻书蹲在管道间门口,手里摊着施工资料的复印件。
他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把资料合上。
资料里没有正式填井记录,只写着“后院地面平整”“管道基础处理”,没有井的位置,也没有封井验收的签字。
王锻书抬头看了蓝一方一眼。
“不是没人记得,是都以为它填了。”
蓝一方蹲在井边,指尖按在井砖上。砖面粗糙,摸上去冰凉。他低头看井口,里面黑得看不见底。
“确实没填。”
“只是盖住了。”
王锻书去打电话叫来施工队。
几个工人拎着铁钎站在楼门口,不肯进管道间。一个工人嘴里叼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这大半夜的,撬井啊?”
“这地方闹成这样,谁敢下手?”
王锻书把烟从他嘴上拿下来,扔在地上踩灭。
“你们只管撬开,工钱照工时算。”
他指了指管道间。
“哥儿几个辛苦,邪门的归我们,你们只管干活。”
工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拿起铁钎,另一个把手电筒递过来。三个人走进管道间,铁钎插进水泥板边缘。
三楼门口,许母站在那里,手里拨着佛珠。她的嘴在动,声音却很轻,几乎听不清。眼睛一直盯着管道间,眼珠一动不动。
许成贵站在楼梯转角。他靠着墙,两只手垂在身侧,不靠近,也不走。工人每撬一下,他都像被钉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就少一分。
小月站在门后,只露半张脸,嘴唇抿得很紧。
第一下,整栋楼的水管同时空响。管道里发出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被压着动不了。
第二下,墙根返潮。一楼到三楼的踢脚线同时渗出黑水珠。
第三下,三楼东头那户的门缝下,渗出一点黑水。水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渗过来。
许母念佛的速度快了,珠子在手指间噼啪响。
许成贵的手紧紧抓住楼梯扶手。
井口露出一条缝。
冷气先出来。贴着地面,不往外散,顺着楼梯往上爬,爬到脚踝,冰凉。
王锻书低头看了一眼。
“还想往上。”
土腥味跟着涌出来。不是普通的泥土味,是很多年没见光的水被翻起来那种味道,闷、沉、刺鼻。
黑水慢慢涌上来,漫过井口边缘,又慢慢退下去,像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一个年轻工人骂了半句脏话,又硬生生咽回去。
“下面有东西。”
年长一点的工人拉了他一把。
“别说了。”
然后对着王锻书说:“我们不撬了。”
王锻书没拦他们,反倒笑呵呵的给大家发了一圈烟。
“行了,后面的归我们。”
他接过手电筒,蹲在井边,把光打进井里。
蓝一方接过手电,趴在井口往下照。光柱打在井壁上。
井壁全是抓痕。
抓痕从井底往上,一道一道。越靠近上面越深。最上面那几道,指甲断掉后留下的,骨头磨进砖缝,把砖面磨出一道浅槽。
不是一条,是很多条。
有的深,有的浅,方向一样。
楼梯口的议论声慢慢停了。
刚才说井早填了的人,也不再说话。
王锻书站在后面,表情复杂。
井里的黑水又涌上来。
这一次没有退。水面慢慢升高,停在井口下方一臂深的位置。水面开始晃,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浮上来。
一张脸浮出来。
不是倒影,是从水里长出来的。五官模糊,眼窝空洞,透着一点暗光。
声音从井底传上来,每个字都像被水泡烂过,边缘是碎的。
“我想走……”
“我真想过……”
“票……在他那……”
“我没上车……”
水面晃了一下,那张脸差点散开。很快又重新聚住。
“我对不住他……”
这是对周建生说的。
水面静了几秒,又开口。
“小月……”
“妈不是不要你……”
“妈想带你……”
“后来……又怕……”
“妈没走成……”
小月站在门后,眼圈已经红了。
水从井口溢出来一点,顺着井砖往下淌。
那张脸浮在水面上,先对着许成贵,又转向许母,最后停在小月身上。
“雨……”
“包……”
“妈……”
“井……”
水面猛地一晃,那张脸差点散掉。过了一会儿,又聚起来。
“成贵……”
“绳子……”
许母的念佛声停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佛珠被攥得咯咯响。
“她走了!”
“她自己要跑!”
“你们别听这些邪话!”
蓝一方从井边站起来,转头看向楼梯口的许母。
“包是谁抢的?”
许母手里的佛珠一顿。
她瞪着蓝一方。
拨佛珠的手又动起来,声音拔高。
“我拦她有什么错?”
蓝一方没急,往前走了一步。
“在哪儿拦的?”
许母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的嘴还张着,却没有声音。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压低了,不再尖,却更硬。
“我只是想把她拉回来。”
“她嫁进许家,孩子也生了,凭什么说走就走?”
“她走了,成贵怎么办?”
“这个家怎么办?”
“他这个样子,再去哪儿找媳妇?”
蓝一方看着她。
“她掉下去的时候,你在不在井边?”
许母的手开始抖,佛珠在指间滑来滑去。
“我没想让她掉下去。”
拨佛珠的手停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楼道里。
蓝一方没再问她,转向许成贵。
许成贵还站在楼梯转角,两只手垂着,头低着。
“那晚,你在不在现场?”
许成贵不说话。
“你呢,她掉下去的时候,你在不在井边?”
还是不说话。
井水里传来声音。
“成贵……”
蓝一方看着他。
“你救人了吗?”
许成贵没答。
井水里慢慢浮出一截绳子的影子。
绳子垂下去,停了一下,又一点点往上收。
徐传霞的声音从井里传出来。
“我看见了。”
蓝一方看着许成贵。
“她看见什么?”
许成贵低着头,嗓子像被堵住。
“绳子。”
“放下去了?”
“放下去了一截。”
“后来呢?”
许成贵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扶着楼梯扶手,指甲一点点刮过旧漆。
“我想起那个野男人。”
“周建生?”
许成贵点头。
“我想起她要跟他走。”
“我就……收回来了。”
他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整个人往下蹲了半截,靠在墙上。
楼道里没有人说话。
蓝一方看着他。
“收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喊你吗?”
许成贵没抬头。
楼道里一下子静了。
门后的木板轻轻响了一声。
小月从门后走出来。
她像没听懂,又像全听懂了。
她走到楼梯口,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手指绞着布边。
“她本来就要走。”
井水静了一下。
“她要跟周建生走。”
“她还说要再生一个。”
井水没有动。那张脸还浮在水面上,眼眶对着小月。
“她不是好妈妈。”
“她不要我。”
井水突然停了。不再涌,不再退,水面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一动不动。那张脸上的暗光暗了一度。
小月转向蓝一方。
“现在你们说她死在井下面。”
“那我爸呢?”
“我奶奶呢?”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们把他们都带走,我怎么办?”
蓝一方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是不是好妈妈,和她该不该死,是两回事。”
小月没让开。
她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肩膀在抖,却没有往后退。
王锻书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他没有碰她,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小月,你慢慢想。”
“她要走,是真的。”
“她跟周建生有事,也是真的。”
“她说过让你伤心的话,可能也是真的。”
小月咬着嘴唇,没有抬头。
王锻书继续说:
“所以你恨她,不冤。”
井水里那张脸轻轻晃了一下。
“可她不要你,和她那晚没能回来,是两件事。”
“前一件,你可以慢慢想。”
“后一件,今天得查清楚。”
小月怔了一下,眼泪挂在脸上。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她记得母亲忙起来不看她,记得母亲和周建生说话时的笑,记得自己在摊边蹲到腿麻。
可井里的人是妈妈。
爸爸没有救妈妈。
奶奶一直骂妈妈,但是奶奶最疼小月。
她看向井口,又看向爸爸和奶奶。
“那我以后还能爱他们吗?”
蓝一方看着她。
“先好好长大。”
“长大以后,你自己会有答案。”
井里的水开始往小月的方向涌。
不是漫出来的,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推着它,往小月脚前流。
水流到小月脚前,停住了。
井水里浮出几个碎片。不是完整的画面,是几个词,从水面底下翻上来,像气泡。
“烧饼……”
“下夜班……”
“小月的小床……”
“搬楼房……”
水面微微晃动,像有些旧事从里面翻出来。
他们原来也有过好的时候。
生下小月那年冬天,徐传霞说想吃城西那家烧饼。那天雨大,许成贵骑着旧自行车跑了很远,回来时油纸湿了一半,里面的烧饼还是热的。
她在小饭馆洗碗那阵,有次下夜班过了十一点。许成贵刚从厂里加班回来,衣服上全是机油,饭也没吃,还是去路口等她。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共撑一把伞回家。
小月两岁那年,许成贵说,等厂里补了工资,就给孩子打一张小床。钱后来没补下来,他从厂里捡了几块旧木板,刨了三晚上。那张小床不好看,但没有一根木刺,现在还在屋里。
他也说过,等以后分了楼房,家里就不用再挤在这间潮屋里。
那些事实实在在。
可那根绳子,最后还是收回去了。
井水没有越过小月。
水停在那里,不上前,也不退。
那张脸浮在水面上,漆黑的眼眶看着许成贵,又看许母,最后看小月。
井水慢慢退回井口。地上的湿痕也开始往回缩,缩到小月脚前,停了。
井下传来声音。
很轻。
很破。
“小月啊。”
“妈没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