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锻书一直在打电话。
一通接一通。
事情也慢慢清晰。
三件事,都是十年前。
第一人,周小敏。
外地来金陵打拼的夜场服务员,在金皇宫上夜班。手脚勤快,作息规整,没什么不良记录。
她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
老家母亲常年咳喘,靠药吊着。弟弟在读中专,学费、生活费,全靠她每月往回寄钱。她一个人在金陵熬夜做工,挣来的钱,自己只留一小部分,剩下的全寄回去。
十年前深夜,她在金皇宫被沈承骁一伙人拖进包间。
门关了很久。
后来有人看见她从里面出来,衣服被扯坏,走路很慢,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去报过。
也去说过。
可说到最后,所有地方都让她等,让她回去,让她不要再闹。
后来卷宗落笔,轻描淡写。
涉事陪酒女,精神疾病。
案发数月后,周小敏从金皇宫坠楼。
人摔在后楼水泥地上,当场没了气。现场很快被清走,流程很快走完,结论也很快出来。
自杀。
没人再问她那几个月里经历过什么。
没人再问她为什么会走到楼顶。
也没人再问,卷宗里那两行字,是谁写上去的。
她死后,家里断了钱。
弟弟没再读书,辗转去了工地。后来误入歧途,斗殴伤人,被判入狱。母亲久病无医,没能熬多久。弥留之际,嘴里反复念叨的还是那一句:
“小敏今年过年该回来了吧。”
屋里的人都低着头。
没人敢答。
第二人,何青舟。
二十二岁,半工半读的大学生。
白天上课,晚上来金皇宫做临时工。端酒、搬箱、看门,什么杂活都做。他家境清贫,父母攒了一辈子钱供他读书,唯一的盼头,就是他能读出来,换一个安稳日子。
他平日胆小,不爱惹事。
十年前案发当晚,他正在金皇宫值班,撞见沈承骁一众人围堵欺凌女服务员。
周围没人出声。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往前走了半步,低声劝了一句。
“差不多行了。”
就这一句。
他被一群醉酒的纨绔和马仔拖进地下车库。
铁门关上以后,外面再没人听见里面的声音。
再后来,何青舟俯卧在车库水泥地上,口鼻都是血,四肢松着,已经没了呼吸。
卷宗写得很轻。
斗殴致死,主犯不明。
一句主犯不明,护住了所有人。
只没护住死者。
何家自此彻底垮塌。
父亲常年码头苦力,身子本就不好,听闻独子惨死,几个月里像老了十几岁。母亲带着何青舟的一寸证件照,常年奔走金陵街头,找警局,找信访,找能说上话的人。
三年无果。
后来她见人就问,有没有看见她儿子。
老家的门锁一直没换。
屋里床铺整整齐齐,衣服还叠在柜子里。
老人到死都说,万一孩子回来,还认得家门。
第三人,陆有根。
金皇宫周边的拾荒老人,无亲无故,住在城北一间破棚子里,靠捡废品过日子。
他是最不起眼的那种人。
走在街边,没人看他。
躺在路边,也没人问他。
案发当夜,他在车库附近捡瓶子,亲眼看见何青舟被人拖进去,也看清了后门停着的车,看清了车里沈承骁的脸。
他只是看见了。
可看见,也成了错。
不久后,他被人堵在坡道边打了一顿。老人蜷在地上,什么都不敢说。
最后落进卷宗里的,是另一句定论。
醉酒滋事,无理取闹。
半年后,陆有根死在路边。
一辆黑色轿车深夜驶过,将他撞飞数米,随后逃逸。没有监控,没有有效目击,也没有亲属追责。案件最终标记为交通肇事逃逸,悬置归档。
没人再问。
也没人记得。
王锻书把三份整理好的档案平铺在桌上。
纸页边缘微微卷曲,陈年墨字发暗。每一份看起来都很完整,编号、时间、死因、结论,一样不少。
唯独少了真相。
严映俯身看着纸面,胸口起伏,牙齿咬得很紧。
“这他妈也叫卷宗?这也配叫定论?”
万海云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档案页眉的归档编号上。
“胖子,冷静点。咱们见得少吗。”
三条人命,就这样落了档。
唯独沈承骁,从里面干干净净地退了出去。
后来沈承骁因另一桩交通肇事入狱。
那一次,他撞死了人,被人拍下现场发到网上。受害家属闹得大,舆论压不住,沈家才没能把事情彻底按下去。
可他进了监狱,也没在里面待太久。
服刑期间,他申报“通风节能装置改造发明”,凭此拿到重大立功表现。再叠加数份减刑材料,一路破格减刑,早早出狱。
当年的本地晚报,还在夹缝版面发过一则短讯。
版面不大,字也不多。
服刑期间积极改造,自学技术,发明成果服务监管场所节能改造。
短短几行字,把一个该被记住罪名的人,重新写成了浪子回头的典型。
出狱之后,沈家没有让他低调蛰伏,反而替他铺了新身份。
昔日混迹夜场、聚众作恶的纨绔,摇身一变,成了人人口中手握机缘的投资人。
商圈应酬不断,人人追捧恭维。
青年企业家。
杰出青年。
金皇宫地下层,镇煞大阵仍在运转。
空气里浮着一层稀薄冷意,贴在皮肤上,慢慢往里渗。
韩正清坐在阵眼上,姿态随意,像只是临时歇脚。可他人在那里,便像一枚压在阵中的铁钉,牢牢锁死整片阴怨气场。
卯时之前,三魂不散,即刻镇压。
滋生杀意,即刻斩杀。
规矩森严,没有半点松动余地。
蓝一方站在阵外,看着阵中的三道残影。
车库铁门处,何青舟的虚影反复抬手,指节轻轻叩着铁皮。动作不快,也不重,却一直没有停。
镜面白雾层层翻涌,周小敏的轮廓隐在雾里,时隐时现,边缘破碎。
坡道阴影下,陆有根蜷在那里,单薄的影子贴着地面,嘴里反复念着那句:
“我没看见……”
阴路令牌贴在蓝一方掌心,冷得像一块沉铁。
他忽然开口。
“阴路令牌,能短暂寄魂。”
王锻书抬头看他。
蓝一方看着阵中三魂。
“只要把他们带离金皇宫片刻,就能让他们当着沈承骁的面,把话说完。”
他转头看向王锻书。
“先查沈承骁在哪。”
王锻书盯着他看了一瞬,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把他们带过去?”
蓝一方没有否认。
“老王,想办法。”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镇煞阵中。
叩门声依旧微弱。
镜面雾气不散。
坡道里的呢喃声断断续续。
王锻书没有立刻应声,转身拿起手机,开始一通一通往外打。
沈家名下产业、近期应酬场所、夜场股权、圈内熟人、司机车牌、临时包间预订记录,一条条线被他迅速往外铺开。
办公室风扇嗡嗡转着。
纸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十几分钟后,消息回来了。
百丽宫。
那是金陵另一家更新、更亮、更贵的夜场。明面上挂着别人的公司,账面股东也干干净净。可圈子里都知道,沈承骁出来以后,第一笔真正拿得出手的投资,就在这里。
今晚,他就在百丽宫顶层包间。
王锻书放下手机,看向蓝一方。
“找到了。”
蓝一方点头。
“那就动手。”
剩下的难题,是骗过守阵的韩正清。
万海云可以模拟阴气,遮掩异动,伪造鬼影,短暂混淆阵感。可东化门的镇煞大阵规制严谨,一旦阵中魂魄离体,破绽迟早会露。
蓝一方想起一个人。
叶茂海。
梅山叶家的山野古法,擅隐气藏煞,却正好适合眼下这种事。
一通电话,当日傍晚,叶茂海赶到金陵。
他风尘仆仆进了金皇宫,连水都没喝一口,先蹲到镇煞阵边上。
掌心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闭上眼。感受阵力在地下流转的走向,阴气被压制的细微层次。
指尖拂过沉积多年的阴灰。尘土发黑,沾在指腹上,搓不干净。
他睁开眼,顺着阵力气流的方向抬头,目光扫过整座地下空间的阴气场域。
片刻后,他站起身,咧嘴朝众人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最后才转头看向蓝一方。
“你小子,这回是真敢惹事。”
蓝一方问得直接。
“你的法子,能骗过韩正清吗?”
叶茂海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是东化门门主,正经宗师,不是街边糊弄人的画符道士。破绽迟早会露。”
蓝一方看着他。
“不用太久。”
“一个小时,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