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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捉妖人蓝 > 第83章 未取之照 归来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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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照相馆以后,老周很快联动,把系统内显示异常的死亡记录调了出来。

档案一份份送到两人居住的旅馆。

有雄州本地民政盖章的死亡证明,有异地派出所转回的死亡通知,也有医院开的离世诊断。

每一份都清清楚楚。

姓名、年龄、籍贯、离世时间、离世地点,全都能对上。

老周最先查的是死因。

几个人的死法并不一样。

有病故的,有猝死的,有在外地医院没抢回来的,也有一两个死在路上的意外事故。时间前后不一,地点也不相同,彼此之间没有亲属关系,也没有共同经历。

不是同一场事故,不是同一种横死,也不是有人专门挑过这些人。

这条线很快被排除了。

真正能对上的,只有一件事。

他们死前,都来过红光摄影。

都拍过证件照。

也都没能等到取照片的那一天。

这些人不是无名亡魂,也不是查不到来历的孤魂野鬼。

他们在人间有完整记录。

只是最后那张属于自己的照片,还留在老董的店里。

老周把最后一份档案合上,看着桌上摊开的底片和照片,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手续都全了。”他说,“死亡证明也有,户籍注销也有,医院记录也有。死因还都不一样。既然人都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贴到新拍照的人身上?”

“是灵异事件导致死亡吗?”

蓝一方把其中一张异常证件照拿起来,放在台灯下面。

照片里的活人端端正正坐着,背后的闭眼人影仍旧贴得很近,像是在借着这具活人的后背,重新坐回镜头前。

他看了一会儿,说:“他们是正常死亡,甚至不是故意纠缠活人。”

老周看向他。

蓝一方把照片放回桌上。

“他们就是在拍照。”

老周一怔:“拍照?”

“他们死前来过红光摄影,拍完照片,没来得及取。”蓝一方说,“照片留在店里,人没了。残魂不完整,记不住太多事,只记得自己好像还有一张照片没拿。后来有人重新坐到镜头前,拍证件照。他们就坐上去一起拍了。”

“所以他们才会显出来?”

“嗯。”

“可鬼照片怎么来的呢。”

“他们出不来。”蓝一方说,“有人在帮他们。”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老周很快反应过来:“董小川?”

蓝一方没有否认。

第二天上午,两人又回到红光摄影。

老董还坐在柜台后面。

那只旧搪瓷杯还放在角落,杯口朝里。墙上的父子合影也还挂在那里,玻璃框上蒙着一层薄灰。

看见蓝一方和老周进来,老董把手里的镜头放下。

“查清楚了?”

老周把一摞档案放到柜台上,没有马上开口。

老董看了一眼那叠纸,又看了一眼蓝一方。

“都是那些没取照片的人吧?”

蓝一方点头。

老董没有惊讶。

他伸手把柜台上的照片往旁边挪了挪,像怕那些纸压到照片边角。

“我就说嘛。”老董喃喃道,“不是不来取,是来不了了。”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像是刚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老周从公文袋里取出一叠文件。

每一份文件里都夹着一张复印件,是那张异常照片的原件扫描,背面标注着拍照日期、底片编号,以及一个名字。

这些名字的主人,已经死了。

老周把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好。一共八份。

蓝一方拿起第一份,看了一眼名字,递给老董。

“董师傅,这个人您还记得吗?”

“梁秀英,四十三岁,工地食堂帮工。去年八月来你这拍过暂住证照片,照片一直没取。十天后突发脑溢血,人在医院没抢回来。”

老董看着那个名字,嘴唇动了动。

“我记得她。”

他慢慢伸手,从一旁的纸盒里翻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深色衬衣,头发梳得很紧,坐得笔直。她不太会面对镜头,表情有点僵。

“她拍照的时候还问我,能不能把脸拍白一点。”老董说,“说要寄回老家,给她女儿看。她说女儿嫌她老,说她在外头肯定吃苦。”

他把照片放到死亡证明旁边。

“后来没来取。我还以为她嫌拍得不好。”

红光摄影里忽然安静下来。

柜台上的照片微微泛了一下灰。

照片背后,那道闭着眼的人影像是被什么惊动,轮廓慢慢清晰了一瞬。

她低下头,看见了纸上的名字,也看见了自己的离世日期。

残魂只能消散,无法接引。

片刻之后,照片背后的灰影轻轻散开。

没有风,也没有声响。

那张证件照恢复干净。

老董怔怔看着,手指停在柜台边上,许久没有动。

老周又翻开第二份。

“马成福,五十六岁,外地木工。拍的是工地出入证照片。死亡地点在南边县道,货车侧翻。”

老董这次纸盒里找了很久,才找出对应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胡子没刮干净,领口有灰,坐在镜头前时明显不自在。

老董看着照片,忽然笑了一下。

“他嫌贵。”

老周抬头。

老董说:“拍完问我能不能少两块。我说不能少,照相纸也要钱。他就骂我小气,说你们城里人心黑。”

他笑着笑着,笑意慢慢淡了。

“后来他没来取。我还骂过他,说这人抠门,两块钱都舍不得,照片也不要了。”

死亡证明放过去。

照片里的灰影睁开眼。

然后散了。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老董慢慢记起了他们。

有个学生,拍完照片发现耳朵露得不对,央求他重拍了一张。

有个老太太,手里攥着十块钱,问二寸照能不能少洗两张。

有个年轻女工,拍照时一直低头,说自己不上相,怎么拍都难看。

还有一个外地男人,临走前把票根夹在烟盒里,说下个月发工资了再来取。

他们都没有回来。

照片却一直留在红光摄影。

老董起初还能说几句,到后来就不说了。

他只是把一张张照片找出来,放在对应的死亡证明旁边。

每放一张,照片背后的灰影就睁开眼,看清自己的结局,然后无声散去。

照相馆里的冷意一点点退开。

墙角挂着的老式反光伞轻轻晃了一下,很快又停住。

等桌上的照片只剩最后一张时,老周没有立刻拿出来。

老董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按着桌沿。

他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又像是拼命不让自己往那边想。

蓝一方看向墙上的父子合影。

老董也跟着看过去。

照片里,年轻人穿着浅色套头衫,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站在父亲身边,笑得有些拘谨。

老董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他妈走得早。”

这句话来得很突然。

老周手里的档案停住了。

老董的目光没有从合影上挪开。

“他才七岁。他妈就没了。”老董说,“那时候我店里忙,一个人又要拍照,又要洗照片,还要给人修底片。小川就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写着写着睡着了,我就把两张椅子拼起来,让他躺一会儿。”

他说得很慢,像很多年没人听他说这些了。

“别人家孩子放学去河边玩,去游戏厅,他不去。他就待在店里,看我拍照。”

老董抬手,指了指暗房。

“那间暗房,他小时候最爱钻。红灯一亮,他就觉得稀奇,说像电影里一样。我不让他碰药水,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我把照片从水里夹出来。”

他笑了一下。

“有一次,他偷偷拿我的相机,对着街口拍了一整卷。全是虚的。回来还跟我说,爸,我以后也会拍。”

老周看了一眼那只搪瓷杯。

杯子里的小男孩照片露出一角。

老董继续说:“他比我有出息。读书好,老师都喜欢他。高中那几年,我店里最忙的时候,他晚上帮我裁照片,白天还去上课。后来考上大学,还是蓉城的大学。”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终于带出一点藏不住的骄傲。

“我们董家祖上没出过大学生。”

老董看着墙上的合影,眼神变得很远。

“大学毕业以后,他说要去特区。说那边机会多,工资高,年轻人不能一辈子守着老街。我嘴上说随他,其实心里不愿意。”

“他走那天,我说,拍张照吧。”

老董的声音轻了一点。

“他说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拍的。我说你妈没了以后,咱俩连张像样的合影都没有。以后你在外头混好了,回来要是不认我这个老头子,我拿照片去找你。”

他说到这里,嘴角动了,像是想起很高兴的事。

“他就笑了,说爸你好烦哦。”

老董伸手,隔着空气比了一下那张照片的高度。

“相机是他调的。快门线也是他接的。他说我手慢,肯定按糊了,非要自己来。他站到我旁边的时候,还偷偷把衣服拉平,说这张照片以后要摆在店里,不能太丢人。”

外头老街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很快远了。

老董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去特区以后,头半年还经常打电话。说厂里忙,说领导看重他,说以后要调办公室,不用一直跑工地。”

他看向老周,像是在替儿子证明什么。

“我儿子不是没本事的人。他聪明,肯学,手也巧。小时候修相机,我拧不开的小螺丝,他拿镊子一下就挑出来。去了大城市,肯定也差不了。”

老董说到这里,眼睛发着光,嘿嘿一笑:“不过娃儿要是真过得不好,也不得跟我说。”

老周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抽出了其中一份。

老董像没看见,继续往下说。

“后来电话少了。我想,年轻人忙嘛。特区那地方节奏快,哪有时间天天给老头子打电话。”

他说着,把柜台上的整齐绒布打开,又叠整齐。

“再后来,过年也没回来。我问他,他说项目赶工,不能请假。我说没事,年轻人工作重要。反正照相馆还在,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都能看见。”

“这一年多,街坊也问。都说小川怎么不回来。我就说他在特区上班,忙,混得好,哪能老往老家跑。”

老董的眼睛落回那张合影上。

“他肯定是忙。”

老周慢慢把最后一份档案放到柜台上。

纸张很新。

印章清楚。

姓名:董小川。

老董看见那三个字,手指一下停住。

他没有立刻拿。

只是盯着那张纸。

像盯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老周没有回答。

蓝一方把父子合影从墙上取下来,放到柜台上。

玻璃框落在木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老董看着那张照片,声音变得有些硬。

“你们查错了。”

老周抬头。

老董重复了一遍:“查错了。”

他伸手把那份死亡证明往外推了一点。

“我儿子在特区上班。他不久前还给我说,说他们厂里头要扩建,领导让他管一摊事。他只是忙,没回来,不是死了。”

蓝一方看着他。

老董像是突然有些急了,话也多起来。

“他从小就稳,不会乱来。你们说高空坠落,怎么可能?他又不是刚去的小工。他读过大学,懂安全规矩。”

老周轻轻吸了一口气。

“董师傅,这是沿海那边转回来的材料。派出所、医院、厂区,都核过。”

“那也可能是重名。”

“身份证号也对。”

老董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但他仍旧摇头。

“身份证号也可能弄错。现在系统经常错,你们不是也说了吗?照片一扫进去,都能扫出死人来。系统的话,能全信?”

老周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老董看向蓝一方,像终于想起他才是这里最能给答案的人。

“你说。”

蓝一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老董声音发紧:“你说是不是弄错了?”

蓝一方把死亡证明往他面前推近了一点。

“董小川已经走了。”

老董的嘴唇动了动。

“什么时候?”

蓝一方没有替他回答,只把纸上的日期指给他看。

老董低头看过去。

一年以前。

那一瞬间,照相馆里像突然没了声音。

老董盯着那个日期,眼睛一点点红了。

“那天……”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忽然低下去。

“那天晚上,我这儿停电。”

老周看向他。

老董看着那张父子合影,喃喃道:“店里明明早就拉闸了,可暗房的红灯自己亮了。我还以为线路老化,起来看了一眼。暗房门没关严,里面像有人在翻照片。”

他停了一下。

“我叫了一声,小川?”

没人应。

“第二天,我发现那几箱没人来取的照片,全被翻出来了。每一张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有人重新排过。”

老董的呼吸开始乱了。

“我那时候还骂了一句,说哪个缺德的半夜进店乱翻东西。”

蓝一方看着柜台上的父子合影。

合影边缘,年轻人的身影淡淡浮了出来。

董小川闭着眼,站在父亲身侧。

他不是像那些陌生残魂一样贴在活人后背,也没有借新照片显影。

他一直在这张合影里。

老董没有看见。

他还在看死亡证明。

“所以……”老周看着那些已经恢复干净的照片,声音有些发涩,“这些人,是小川找来的?”

蓝一方说:“他从小在照相馆长大,记得这里的流程。拍照,洗片,装袋,等人来取。”

老董的手指微微发抖。

蓝一方继续道:“他回来的时候,只剩一缕残魂。说不了话,也做不了太多事。他只知道那些残魂想要照片。”

“所以他想帮他们补拍?”

“嗯。”

蓝一方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些空了的底片袋。

“他见残魂来到照相馆里。有人来拍新证件照时,他就借这个动作,把他们送到镜头前,帮他们拍。”

老周终于明白过来。

“所以新照片背后才会有闭眼人影。”

“他们不是跟着活人。”蓝一方说,“是被小川重新带到镜头前。”

老董慢慢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父子合影上。

合影里的董小川仍旧闭着眼,轮廓比之前清楚了一些。

老董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只是盯着照片里的儿子。

“他回来了?”

老董又问了一遍:“他是不是回来了?”

蓝一方看着他,轻轻点头。

老董整个人僵在柜台后。

他伸出手,想去摸那张合影,手指却停在玻璃上方,不敢落下。

“回来怎么不叫我呢?”

他说得很轻。

“小川,你回来怎么不叫爸呢?”

没有人回答。

红光摄影里,只剩暗房红灯轻微的嗡声。

老董慢慢低下头,像终于撑不住了,手掌按在柜台边缘,指节一点点发白。

“我就知道。”

他喃喃道。

“我就知道他会回来。”

蓝一方把死亡证明轻轻放到父子合影旁边。

“他一直在。”

照片边缘的淡影动了一下。

董小川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没有怨,也没有恨。

只是看着老董。

像很多年前,站在相机后面,踮着脚,非要学着父亲按快门的小男孩。

老董忽然抬头。

他明明看不见,却像感觉到了什么,整个人往前探了一下。

“小川?”

照片里的年轻人静静站着。

老董的声音发抖。

“你是不是在这儿?”

老董的手指凉了一下。

像冬天里谁把手指轻轻贴上来,又很快拿开。

老董的手一颤。他低头看那块玻璃,上面什么都没有。

可他明明觉得,有人隔着玻璃,碰了碰他的指尖。

董小川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的身影慢慢散开。

不是骤然消失,而是像一张老照片被光照久了,颜色一点点褪去。

红光摄影里的最后一丝冷意,也随着那道影子散去。

老董仍旧维持着伸手的姿势。

很久以后,他才把手放下来。

他看着那张恢复干净的父子合影。

照片里,年轻人站在父亲身边,笑得拘谨又认真。

老董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一句话。

“这张拍得不好。”

老周愣了一下。

老董看着照片,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眼眶红得厉害。

“他那天嫌我啰嗦,笑都没好好笑。”

他说完,伸手摸了摸玻璃框。

“说好回来再拍一张的。”

“拍得挺好,老董。”

蓝一方说。

老董低着头,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玻璃框。

老周看着那些已经恢复干净的照片,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红光摄影里的冷意散了。

桌上的死亡证明也都对上了。

可蓝一方没有走。

他看着柜台后面的老董。

过了很久,他问了一句:

“老董,你多久没有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