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一方走到殿前香炉旁。
铜炉斑驳,炉壁被长年烟火熏成黑褐色。炉内香灰堆得很厚,表层蓬松,靠近炉底的灰层紧实发硬,指尖靠近时,还能触到一点残余温热。
他伸手,撮起一小捧香灰,落在裁好的黄纸上。
黄纸平平无奇。
香灰也平平无奇。
蓝一方用指尖按住纸角,禅宗法力平稳漫出,顺着纸纹游走,将散在香火中的细碎愿力收束进去。
没有金光。
没有异象。
只有黄纸四角被压得很平,像一枚封存多年的旧信封,安稳朴素。
蓝一方把纸包递给轿夫。
“带着。”
轿夫接过,粗糙的指尖轻轻摩挲纸面。
“这是啥?”
蓝一方说:“你送了一辈子人到这里。”
他看着轿夫。
“我也试试,送送你。”
轿夫沉低下头,将纸包贴着胸口,妥帖收好。
蓝一方抬手,掌心叩响阴路令牌。
清亮铜鸣穿过人间烟火,沉入阴阳夹缝。
殿外人潮仍旧喧嚣,香烟升腾如常。
片刻之后,蓝一方脚下的石阶边缘,阴影轻轻一沉。
乙未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仍旧是一身黑衣,身形立在香火与人潮之外,像一块不属于白昼的冷影。周围香客从他身旁经过,却没有一人察觉。
这一次,他脸上没有平日的散漫。
而是先转身,朝肉身殿方向站定。
殿内香烟缭绕,金身端坐,隔着层层人潮与烛火,看不清眉目。
乙未那点惯常的轻佻全收了,双手垂在身侧,低头行了一礼。
行完礼,他才转过身,看了一眼轿夫,又看了一眼轿夫怀里的黄纸包。
“怎么说?”
蓝一方说:“带他入阴司,试一次轮回。”
乙未沉默数息。
“那试。”
蓝一方望着身前的老轿夫。
“送了。”
乙未点头,伸手按住轿夫肩头。
“接了。”
轿夫回头看了蓝一方一眼,又看了看肉身殿方向。
下一刻,阴影自两人脚下铺开。
乙未带着轿夫,消失在石阶边缘。
阴司地界,黑雾沉沉,常年阴冷。
乙未立在鬼门关口,黑衣衬着暗沉天色,身后接引司灯火摇曳。阴吏手提白纸灯笼,灯光昏黄,映着摊开的厚重名册。
毛笔悬在纸面,墨汁饱满,迟迟未落。
判官殿长明灯火彻夜不熄,烛火跳动,映得案前卷宗明暗交错。
判官抬手,翻开轿夫的往生册子。
纸页干涩,翻动时发出厚重摩擦声。
一生履历,清晰铺展。
半生抬轿上山,山间讨活,养家糊口。市井讨价还价,嘴碎爱辩,偶尔会多收游人几文辛苦钱。遇上求医的穷人、步履蹒跚的老人、风雪中赶路的孩童,又主动减钱、让利,甚至空手相送。
无大善。
无大恶。
只是世间勤恳谋生的普通人。
判官执笔,稳稳落下。
审讫,准入人道。
乙未引着轿夫,行至奈何桥头。
孟婆坐在桥边一张老藤椅上,藤条老化松动,微微塌陷。她身前一口铁锅口径宽大,锅底布满厚重黑垢,层层干裂翘起,像烧干多年的漆皮。锅边积着灰尘,常年被阴风吹得发暗。
桌案上一只粗陶碗空置,碗底有一圈干涸的深色痕迹,层层叠叠,是岁月留下的印记。
乙未说:“试一个。”
孟婆抬手揭开锅盖。
锅底一道细微裂缝中,渗出一缕极淡的温热气息,在阴冷桥头转瞬不散。
她手持木勺,轻轻刮过锅底,只舀出薄薄一层透明液汁,堪堪盖住碗底。
碗递到轿夫面前。
轿夫双手端碗,指尖触到粗陶的冰凉,迟迟没有动。
过往数十年的细碎片段,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年轻时第一次抬轿,竹杠磨烂肩头,皮肉反复结痂、开裂。夜里归家,妻子一边低声埋怨他笨拙辛苦,一边蘸着草药水,轻轻擦拭他的伤口,力道极轻,生怕弄疼他。
儿子幼时嫌他满身汗味、尘土味,从不肯近身。后来长大成人,默默买了一双厚底胶鞋,悄悄放在他床底,一句话也没说。
还有那年寒冬大雪。
山路冰封,轿中老太太病重咳喘,气息微弱,却始终出声安抚。
“慢点,我不急。”
所有辛苦、委屈、温暖、遗憾,都凝在这一碗汤前。
轿夫低头看着碗底那一点汤。
“全部都会忘记吗?”
孟婆声音平淡。
“会。”
轿夫唇角微微抬起,露出一点释然的笑。
“也好。”
“肩膀扛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说:“来生,不想再挨穷吃苦。想生在安稳富足人家,衣食无忧,当个读书人。”
孟婆没有接话。
轿夫抬手,将碗中汤汁一饮而尽。
汤汁入口,先是纯粹苦涩,铺满舌尖,顺着喉咙沉落心底。苦味散尽后,喉间缓缓透出一丝淡甘,清浅绵长。
前尘往事,尽数模糊。
桥头尽处,人道入口沉寂死寂。
那是一片凝固的黑暗,像常年封冻的黑水,无波无响,无光无动。
轿夫胸口的黄纸包,忽然亮起一丝微光。
光亮极淡,如同香灰深处残存的一点火星,隐忍蛰伏许久,终于挣脱纸面,透体而出。
人间肉身殿前,蓝一方双掌合拢,静静伫立。
九宸山千年地藏信愿为基。
人间一念端心修补为引。
阴司公正审判为凭。
三处力量,隔空相接,贯通阴阳。
死寂的人道入口,裂开一道纤细缝隙。
干裂漆黑的屏障,如久旱土地初逢甘霖,一线微光从缝隙中缓缓渗出,温柔却坚韧。
轿夫没有迟疑,迈步走入那道微光里。
身形瞬间融入轮回暗光,彻底消失。
乙未手中的往生文书,字迹自行更迭。
审讫,准入人道。
下一瞬,变成崭新批注。
审讫,准入人道,已转。
孟婆低头,看向身前铁锅。
锅底原本细密的裂缝,悄然拓宽一线。缕缕细白热气从缝隙中持续溢出,像寒冬清晨的呼吸,在阴冷阴风中缓缓飘散。
木勺轻轻搅动锅底,干涩坚硬的黑垢下,传来细微湿润声响。
停滞已久的轮回,动了。
阴司候转场,无边黑暗中。
密密麻麻伫立不动的亡魂,原本死寂的身形齐齐一滞。
片刻后,最前排的一道亡魂缓缓抬脚,朝奈何桥的方向挪动。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十道。
更多迟滞已久的魂影,像终于听见了远处极轻的水声,一点点抬起头。
沉寂数年、数十年、数百年的队伍,开始缓慢流动。
死水终于有了流向。
不知过了多久,肉身殿外的阴影再次微微一沉。
乙未回来了。
他站在蓝一方身侧,低头掸了掸袖口。
先看向肉身殿,又向殿门方向深深欠身。
比方才更郑重。
蓝一方待他礼毕,才问:“怎么样?”
乙未说:“成了。”
蓝一方问:“人道?”
“人道。”
“具体怎么样?”
乙未看向殿前翻涌的香烟。
“开始动了。”
蓝一方收起阴路令牌,贴身揣入怀中。
他抬眼望向殿内金身。
金身双目半阖,眉眼沉静,千年如一日,仍在这人间香火里端坐。
过了一会儿,乙未又说:“候转场里,有魂开始往桥边走了。”
“很慢。”
“但以前,一个都不动。”
蓝一方站在石阶上,看着香烟从铜炉里升起,又被山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