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记关门以后,店里静了下来。
门板合上,巷子里的风声被挡在外面。
马卫红看着张道士,心里也踏实了些。
“张道长,今晚就靠您了。”
张寿清嗯了一声。
“这几日已经消解大半,今晚再补一道水火分界符,过了子时,阴气收口,人就能缓过来。”
马卫红赶紧点头。
“我就说么,前几天您一来,他白天就好多了,能下楼,能吃饭,还能干点活儿了。”
冯德旺站在锅边,低声说:
“是,比头几天强。”
冯志强坐在后厨门口的小凳子上,低着头。
他脚上穿着那双白色新运动鞋,鞋面很干净。
越干净,他越不敢看。
旧鞋已经没了。
马卫红说鞋底沾了坟山脏气,留着晦气,早早烧了。
冯志强知道不是坟山。
是水。
是后山坑荡边的水。
那天晚上,他跑回来时,鞋底全是青苔和泥。泥卡在纹路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马卫红问了一句,他说在山路上滑了一跤。她没再问,只把鞋拿走了。
冯志强一直低着头。
张寿清摇了一下铜铃。
叮。
铃声清脆,店里的凉气像被震散了一点。
马卫红立刻说:
“你看,强子,没事的。张道长有真本事。”
冯志强没有抬头。
前几天是好些。
白天好些。
他能从楼上下来,能喝半碗汤,能在后厨帮着递碗,也能让马卫红觉得事情过去了。
可夜里没有一晚好过。
第一晚,他梦见一小片水渍。
脚边只有一片暗沉沉的水,像从地底渗出来,贴着他的鞋尖。水不深,却冷得厉害。泥腥味顺着鼻腔往里钻。
他醒来的时候,床单湿了一小块。
马卫红问他怎么了。
他说出汗了。
第二晚,那片水变成了一汪潭。
水面很静,四周黑得看不见岸,只有一轮惨白的月亮悬在上面。月光照下来,潭水灰白发青,死气沉沉。
水中央偶尔冒出几个泡。
咕。
咕。
泡破了,又恢复安静。
他盯着那几个泡看了一整夜。
第三晚,潭中央多了一团黑影。
黑影沉在水下。
她伏在潭底,轮廓模糊,旁边有一缕一缕黑线散开,像头发,被水轻轻托着。
冯志强醒来以后,一整天没碰水盆。
后厨洗碗时,水面一晃,他就觉得那团黑影也在盆底晃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
他说了,事情就不只是“撞邪”。
他想起许小燕站在坑边,想起她往后退,想起青苔,想起那一声落水声。
张寿清把红线绕在冯志强左手腕上,另一头系着一枚小铜铃。
“命门线。” 他说。 “你这几日心神浮躁,魂气不稳。线系住命门,铃听动静。夜里若是惊醒,先不要慌,等贫道上来。”
“人一惊,魂就弱。你别乱想,别自己吓自己。该睡睡,该醒醒。贫道在楼下起坛,子时上来补符。”
马卫红扶着冯志强站起来。
“走,上楼歇着。”
冯志强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妈,我不上楼。”
马卫红皱眉。
“不上楼你睡哪儿?”
“我就在楼下。”
“楼下张道长要做法,你坐这儿干啥?”
冯志强的手指抖起来。
“妈,我不想一个人。”
马卫红眼圈有点红,可语气还是硬的。
“你不是一个人。我和你爸都在楼下。张道长也在。”
冯志强看着她。
“我屋里有鬼。”
这话一出,马卫红脸色变了。
冯德旺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寿清把铜铃放下,淡淡道:
“阴气入梦,心虚则见。你越怕,它越有形。”
马卫红马上接上:
“听见没?道长说了,是你自己怕。”
她抓着冯志强的胳膊,把他往楼梯口带。
“睡一觉,明早就好了。”
二楼很窄。
楼梯木板老旧,踩上去吱呀响。墙皮受潮,靠近踢脚线的位置有一片暗色。冯志强从小住在最里面那间屋子,闭着眼也能摸到门把手。
可今晚,他走到门口就停住了。
屋里有味。
后山那个坑边的味。
水泡过烂草,烂草下面翻出黑泥,泥里又闷着一点腥气。
马卫红也闻见了。
她停了一下,马上说:
“春天返潮,老房子都这样。”
她推开门,先进去,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你看,啥也没有。”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
床靠北墙,床头一盏旧台灯,小柜子上放着搪瓷杯。靠门的衣柜旁边,还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镜子,镜框掉了漆,镜面有些发乌。
床单是下午刚换的。
马卫红特意拿到后院晒过。
冯志强走到床边,先伸手摸床单。
干的。
他又摸枕头。
也是干的。
他慢慢坐下。
张寿清站在门口,贴了一张门符,又在窗边贴了一张,最后把一张黄符贴在床头上方。
符纸贴上去的时候,屋里的潮味像是退了一些。
马卫红立刻说:
“你看,没事了。”
张寿清道:
“灯留着,免得他夜里惊醒,更慌。”
冯德旺低声问:
“道长,那我们?”
“下楼。”
张寿清说。
“人多围着,他心更乱。子时之前,我要在楼下定灶火,把水气往外逼。”
“子时阴气最重,到时候我再上来,给你补一道水火分界符。水气归水气,火气归火气,过了这一夜,人就缓过来了。”
马卫红不放心,又摸了摸冯志强的脸。
“妈就在楼下。你喊一声,妈就上来。”
冯志强抓着她袖子。
马卫红把他的手掰开。
“听话。”
门也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楼道里的黄光从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一条。
脚步声下楼去了。
冯志强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
楼下传来张寿清的铃声。
叮。
叮。
叮。
不疾不徐。
一声又一声。
冯志强盯着床头那张符。
黄符平平整整,朱砂字很鲜亮。
他不敢闭眼。
可三天没睡好,眼皮还是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张道长也许真的降住了。
他这样想着,眼皮一点一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