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强写完最后一行时,手已经不像自己的。
纸上字迹歪斜,有些地方被水滴洇开,但还能看清。
他写完了。
那天晚上,他把许小燕约去后山坑荡边,说带她去看一条很少有人知道的小路。
到了水边,他起了歪心。
许小燕不愿意,往后躲。
两人拉扯时,她退到坑边,踩到青苔,脚下一滑,掉进水里。
他站在岸边。
没有救。
也没有报警。
回家后,他说自己白天扫墓撞邪。
蓝一方说:
“签名。”
冯志强抖着手,写下自己的名字。
马卫红还坐在地上,整个人发怔。
蓝一方看向冯德旺。
“老冯,让小冯按个手印。”
不一会儿,冯德旺拿着一个小铁盒上来。
那是店里柜台下面放了很多年的旧印泥,当年办营业执照、签租房合同用过。盒盖已经生锈,他掰了几下才打开。
里面的印泥干了一圈,中间还红着。
冯德旺把印泥放到冯志强面前。
“娃,按吧。”
冯志强看着他。
“爸……”
冯德旺嘴唇发抖。
“按。”
冯志强伸出拇指,按进印泥里。
再抬起来时,指腹一片嫣红。
马卫红忽然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别按。”
她哭得脸都变了形。
“强子,别按啊。”
冯志强手停在半空。
墙边的许小燕慢慢抬起头。
屋里的灯又开始闪烁。
蓝一方看向马卫红。
马卫红抓着儿子的手,哆嗦得厉害。
“先生,我求你。”
她终于转向蓝一方。
“我求求你,他已经写了。他知道错了。你让那姑娘走吧,行不行?”
蓝一方看着她。
“他是你的娃。”
他说。
“许小燕也是别人家的女儿。”
马卫红的手一下松了。
她坐在地上,像再也没力气。
“我就这么一个娃……”
“我就这么一个娃啊……”
冯德旺闭了闭眼。
然后他伸手,握住冯志强的手腕。
很轻。也很稳。
他带着儿子的拇指,按在那张纸上。
屋里忽然一静。
许小燕还站在墙边。
她身上的水气也淡了。
她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蓝一方走到窗边。
他从怀里取出引路令牌,轻轻叩响。
门外巷子里传来一声马鼻响。
低沉。
遥远。
像从很深的夜里传来。
马卫红抬起头,茫然地看向门口。
冯德旺也看过去。
楼梯口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高大的影子。
马面。
乙未。
他仍旧穿着那身差服,身形高大,立在窄窄的楼梯口,几乎把那一段光都挡住了。
乙未看了一眼屋里,到蓝一方身前接了根烟,随手卡在马耳朵后面。
再把目光落到那张纸上。
“阳间有字。”
他说。
“阴路可接。”
许小燕站在墙边,慢慢转过头。
她看了冯志强一眼。
冯志强不敢抬头。
她又看了马卫红和冯德旺一眼。
马卫红坐在地上,已经哭不出声。
许小燕最后看向蓝一方。
蓝一方说:
“去吧。”
许小燕低下头。
她走到乙未身边时,身上的水彻底停了。
不再滴。
不再冷。
她看上去只是一个瘦瘦的年轻姑娘,头发披着,脸色还有些苍白,她没有哭。
乙未转身说,“走吧,姑娘,运气好有来生的。”
楼梯口的阴影往下一沉。
两道身影慢慢淡下去。
直到最后一缕水气也散尽。
屋里只剩活人。
救护车先到。
张寿清被抬下楼时,异常清醒。他脸色灰白,胸口一阵一阵疼,却一直强撑着没喊疼。
经过蓝一方身边时,他抬眼看了一下,神色复杂。
蓝一方没再数落他。
只把路让开。
冯志强也被带下楼。
他手腕上还系着那根命门线,红线已经湿透,贴在皮肤上。冯德旺跟着下去,手里拿着那张按了红印的认罪书。
警察来得比天亮早一点。
冯德旺把纸交出去时,像老了十岁。
马卫红坐在楼梯口,没有再骂人。
也没有再说“我娃最老实”。
她只是看着冯志强被带走的方向,嘴唇一张一合,却没发出声音。
天快亮时,冯记的羊汤锅已经冷了。
锅边一层白油凝住,门口那面八卦镜裂着,镜上贴过符的地方留着一圈湿痕。
蓝一方从店里出来。
洒金桥后面的青石板还湿着。
春天返潮,的确如此啊。
......
编号:J-2012-华西-
名称:许小燕
类型:横死冤魂
等级:丁级
阶位:一阶
域级范围:个体
处置结果:鬼吏乙未接引
处置人:E-cN-01110(蓝一方)
备注:
2012年清明当日,古城洒金桥后巷冯记水盆羊肉店主之子冯志强,将许小燕约至后山坑荡边。冯志强起意不轨,许小燕不从,拉扯中许小燕退至坑边,踩到青苔滑入水中。冯志强未施救、未报警,,向父母谎称上山扫墓撞邪。
此后,许小燕亡魂以水为媒介持续缠附冯志强。初期表现为梦境水渍、水潭、水下黑影及水声;中期出现实体湿脚印、墙面渗水、墙角生苔、符纸受潮等物理异象;后期发展为镜中显形、借梦入室等直接接触形态,域级从冯志强卧室扩散至冯记羊汤馆全店。本地道士张寿清以“山中湿阴”误诊,施符镇压数日无效,八卦镜裂,符纸反复受潮,青苔不退。
蓝一方介入后,先令冯志强白纸书写当晚实情并签名按印,认罪书成。许小燕亡魂怨气随字迹落纸而消解,尸容恢复生前模样。蓝一方以引路令牌叩响,鬼吏乙未至,接引许小燕入阴。张寿清因强行封水口遭阴气反冲,由救护车送医。冯德旺将认罪书交与警方,冯志强被带走。
许小燕遗体及随身物品沉于后山坑荡,已打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