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三人再次进入衡安路站。
这一次,他们没有跟着徐建平往里走。
蓝一方带着2010年的事故报告和那张作业名单。
严映两手空空,进员工通道前,只抬手在眼前抹了一下。
万海云走在最后,也闭目运气,再睁眼时,瞳仁里多了一层很淡的清光。
亡魂若肯现形,谁都看得见;真要藏起来,严映和万海云也得各自开眼。
一点四十五分。
站台方向传来脚步声。
很慢。
一下一下,沿着已经清空的站台往东端靠近。
徐建平照旧出现。
灰蓝色工作服,那件老式反光背心,右边袖口仍有一块被火燎过的痕迹。
他从三人旁边经过,没有停。
“一。”
“二。”
目光落在一个个三年前的位置上。
蓝一方没有打断。
一直等他数到最后。
“十一。”
“十二。”
徐建平站住。
“少一个。”
蓝一方这才开口。
“徐建平。”
亡魂转过头。
这是两晚以来,他第一次在点完人数以后,没有立刻往设备区深处走。
蓝一方把那张名单展开。
“这是你们2010年7月17日进场的作业名单。”
徐建平看着那张纸。
没有靠近。
“上面有你。”
蓝一方指了一下最下面的签字栏。
“连你在内,一共十二个人。”
徐建平的目光停在那里。
“进场十二个,事故以后出场也是十二个。每个人都有确认,签字是齐的。”
通道里只剩排风口的声音。
蓝一方问:
“你为什么觉得少一个?”
徐建平嘴唇动了一下。
“少一个。”
“少的是谁?”
“还有一个。”
“叫什么?”
徐建平没有回答。
他的头慢慢转向丁字口里面。
“没出来。”
蓝一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谁没出来?”
徐建平往前走了一步。
“还有一个。”
蓝一方没有让开。
“那天出事以后,十二个人都在外面。你自己本来也出来了。”
徐建平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
像突然听见了一件和记忆完全对不上的事。
他低下头,又看向那张名单。
蓝一方继续道:
“事故报告写的是,一点三十二分漏电保护动作,里面起了电弧,还有烟。人员撤离以后,你坚持说有人没出来,又自己回去了。”
徐建平盯着纸。
过了几秒,他很慢地说:
“跳过。”
蓝一方没听清。
“什么?”
“先跳过一次。”
严映原本靠在墙边,这时也抬起了头。
蓝一方问:“漏保?”
徐建平没有马上回答。
“跳了。”
“什么时候?”
“前面。”
“出事故以前?”
徐建平的轮廓轻轻晃了一下。
“送了。”
蓝一方看着他。
“跳闸以后又送电了?”
“能用。”
“谁处理的?”
徐建平没有回答。
“后来为什么又出事?”
这一次,他像是彻底找不到那段记忆了。
嘴唇张了几次,最后说出来的仍然只有那一句。
“少一个。”
蓝一方低头看了一眼事故报告。
报告里没有这一段。
至少这份事故摘要里,只写了最终发生事故时的漏电保护动作、电弧和烟气。
之前是不是还发生过一次跳闸,没提。
他把名单往前递了一点。
“徐建平,你再看清楚。”
“连你在内,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都出来了。”
徐建平抬起头。
“少一个。”
“那你告诉我少的是谁。”
“还有一个。”
“叫什么?”
“没出来。”
问不下去了。
徐建平忽然转身,朝通道里面走。
严映从墙边站直。
他只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徐建平面前。
徐建平往左。
严映也往左。
往右。
严映又跟了一步。
徐建平终于急了,抬手推向他胸口。
严映没躲。
那只已经半透明的手撞上去,竟然没能穿过去。
像是碰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徐建平整个魂体向后一晃。
严映低头看了看胸前。
“哥们脾气挺暴。”
徐建平再次往前。
严映这次直接伸手。
五指落在他的肩膀上。
明明抓的是一道魂体,手却稳稳停在那里。
徐建平猛地往前挣了一下。
没动。
又挣了一次。
肩膀以下的灰影被扯得一阵发虚,严映那只手连位置都没变。
万海云从后面走过来。
“轻点。”
严映道:“我没使劲。”
他说的是实话。
对一个连二阶都勉强的丁级亡魂,他确实不敢使劲。
徐建平还在望着里面。
“少一个。”
严映脸上的笑淡了些。
“知道。”
他没有再让徐建平往前。
蓝一方站在两人旁边,又问了一遍。
“最后一次。你找的是谁?”
徐建平看着他。
“还有一个。”
“名字呢?”
“没出来。”
蓝一方等了一会儿。
没有新的回答。
蓝一方把名单折好,收回文件袋。
万海云看了徐建平一会儿。
“魂体有点受损,记忆不全了。”
严映立刻道:“不是我。”
蓝一方看了他一眼。
“没说你。”
他重新看向徐建平。
“魂体没有法门保护,执念也不算特别重。三年了,这个状态正常。”
万海云点了点头。
徐建平仍旧望着通道深处。
“少一个。”
徐建平没有听懂他们的对话。
仍然看着通道深处。
蓝一方道:
“你说不清楚,我们也还没查明白。”
“先跟我走。等把这个人找出来,再说你的事。”
他从怀里取出阴路令牌。
铜牌落进掌心,凉意顺着指节透进来。
严映仍扣着徐建平的肩膀。
蓝一方没有开阴路,只将令牌抬到他面前。
徐建平终于把目光从通道深处收回来。
看了看令牌。
又看向蓝一方。
“少一个。”
“知道了,我会帮你找到。”
蓝一方说。
令牌边缘泛起一层很淡的阴气。
严映松开手。
徐建平的身影一点点散开,从脚下开始变淡,最后只剩那件反光背心和一张模糊的脸。
几息之后,那道灰影被收进令牌。
通道彻底空了。
严映拍了拍手。
蓝一方收起阴路令牌,又朝丁字口深处走了几步。
那面后期封死的墙还在那里。
员工通道安静下来。
严映活动了一下手指,看向丁字口里面。
“我现在倒有点信他了。那晚可能真少了一个。”
他朝那面封死的墙抬了抬下巴。
“现在咋说?”
万海云接过蓝一方手里的名单,又看了一遍。
“如果那个人后来活着出去,三年了,不可能一点记录都没有。”
他说完,把名单还回去。
“如果当晚死在站里,也不该什么都没留下。”
严映道:“尸体先不说。魂呢?”
万海云看向蓝一方。
蓝一方洞见眼里,徐建平反复走了三年的阴气还留在墙边、门框和地面上。
但没有第二道。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
从来到衡安路站开始,他已经把东端看过几遍。
“如果这里还有一个鬼,我应该早就找到他了。”
严映问:“一点都没有?”
“没有。”
万海云道:“那只剩两种。”
蓝一方点头。
“一个是已经消散了。”
普通人的魂本来就经不起太久消磨。
三年时间,足够让一道没有强烈执念、也没有法门保护的魂彻底散掉。
“要么就是跟这一片场域融合了。”
严映脸上的神情认真起来。
这跟亡魂躲藏不是一回事。
蓝一方继续道:
“如果是后者,他已经不再是单独的一只鬼。”
“魂跟地方融合以后,就能借到这个地方一部分场域的力量。”
万海云道:“小野神。”
“差不多。”
蓝一方说。
“没有香火,没有敕封,也没有真正成神。最低的一层。”
“但性质已经变了。”
这种东西不一定强。
甚至可能比徐建平还弱。
可一旦和固定场域结合,找它就不再是顺着一道阴气把亡魂从角落里抓出来那么简单。
严映问:“你能翻出来吗?”
“能。”
蓝一方答得很直接。
“但是我会惊扰场域。”
严映看了一眼周围。
墙后是设备区。
再外面是已经清场的站台。
几小时以后,第一班列车就要重新从这里经过。
“会影响车站运营?”
“会,强行探查只能作为托底方案。”
衡安路不是荒山,也不是封了几十年的废厂。
这是一座每天有大量乘客进出的换乘站。
供电、信号、通风、消防、列车运行都在这里。
蓝一方收回视线。
“先查人。”
“把当晚到底有谁在这里弄清楚,再顺着人找位置。”
“范围缩出来以后,该动哪里,动哪里。”
严映点头。
“行。”
这一次,三个人没有继续动现场。
……
天亮以后,衡安路站照常运营。
早上七点多,站台很快被上班的人填满。
广播、列车进站声、闸机提示音重新盖住地下所有细小动静。
东端员工门仍旧锁着。
上午十点,值班站长进去检查了一遍。
没有声音。
没有人影。
门也没有自己打开。
下午,设备维护人员进入东端处理一项普通照明故障。
两个人进去,两个人出来。
没有异常。
当天夜里,周启明又专门走了一次员工通道。
一点四十七分。
过去最容易出现点名声的时间。
他站在第二防火门前等了半分钟。
只有排风口送风。
再往里。
丁字口。
设备外墙。
一直到徐建平过去反复停留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第二个夜班同样安静。
马海涛也重新下了一次东端。
车站没让他一个人去,安排了一名设备人员跟着。
他背着自己的工具包,从第二防火门进入,沿着当晚失联的路线走了一遍。
墙还是那面墙。
门还是那几道门。
没有旧通道。
没有电缆盘。
更没有人在前面数数。
十几分钟以后,两个人原路出来。
马海涛站在员工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真没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连着两晚正常以后,车站撤掉了临时增加的夜间保安。
“末班点名人”的偷拍视频也没再出现新的。
至少衡安路站眼前这件事,已经停了。
......
第二天下午,三人在站外一家小饭馆吃饭。
严映点了红烧肉和一盘炒鳝丝,又加了三碗饭。
万海云看着他。
“不健康啊,胖子。”
“有一碗给他。”
严映朝蓝一方抬了抬下巴。
“我吃两碗。”
蓝一方道:“我没说我要。”
“那我三碗。”
万海云懒得理他。
菜刚上齐,蓝一方的电话响了。
是华东区联络员缪莉莉。
当年承包单位的项目部已经撤销,旧档案分过几次。人员名单和事故报告容易找,原始夜班记录、设备工单、临时用电记录还在继续翻。
蓝一方问:
“进场登记呢?”
对面说还在找。
“工资和项目人员底册也查。”
“好。”
“当年临时跟班、没正式进项目名单的人,也问一下。”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明白。”
蓝一方挂断电话。
严映已经开始吃饭。
过了一会儿,蓝一方道:
“前阵子我跟李帷幕一起出了趟任务。”
严映抬起头。
“怎么样?”
“比以前强多了。”
严映笑了一下。
“还是打不过我。”
万海云道:“你们差不多。”
“他差得远。”
严映夹了块鳝丝。
“我续航强他一百倍。”
万海云懒得跟他争。
严映吃了两口,忽然叹了声气。
“还是当年在金陵有意思。”
这句话说出来,桌上安静了一下。
那几年大家都还年轻,谁也不知道自己最后能走到哪一步。
严映倒没伤感多久。
“不过我这辈子E级是没希望了。”
蓝一方低头吃饭,并不理睬。
严映看了他一眼。
“你也别装没听见。”
蓝一方还是没接茬。
万海云笑眯眯的,端起汤喝了一口。
……
六月一日早班六点二十分,第一批员工进入衡安路站。
六点四十七分。
站务员沈佳宁拿着钥匙走到东端第二道防火门。
她要进去确认夜间施工留下的几件物料。
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沈佳宁刚往里面迈了一步,就停在了原地。
有味道。
很淡。
像电线外皮被烤化以后留下的焦糊味。
她皱了皱鼻子。
昨天这里才检查过。
设备人员也说一切正常。
沈佳宁伸手摸向肩上的对讲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