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灵第二天没有走。天还没亮,她已经起来了。
魏未红醒的时候,隔壁西厢传来很轻的扫地声。她披着衣服推门出去,陶灵正拿着扫帚扫院子。昨晚吃饭时还穿着的浅灰外衣已经叠好放在廊下,身上换了件深色旧褂子,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魏未红靠着门框。
“你起这么早?”
陶灵停下扫帚。
“吵醒你了?”
“没有。”
魏未红打了个哈欠。
“我本来也该起来了。”
陶灵看了看天。
“还很早。”
“所以我说该起来,不是说我真想起来。”
陶灵没接上这句话,魏未红自己先笑了。
“你昨天睡得好吗?”
“挺好。”
“床硬不硬?”
“不硬。”
“被子呢?”
“够。”
“晚上冷没冷?”
“不冷。”
魏未红看着她。
“你跟谁说话都这么省?”
陶灵道:“差不多。”
魏未红又笑。
“行。”
她走过去,从陶灵手里拿扫帚:“给我吧。”
陶灵没松手。
“我扫就行。”
“你还不是我师妹呢。”
“所以更该做点事。”
“这是什么道理?”
“吃了饭,也住了一晚。”
陶灵说得很认真。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魏未红刻意的上下打量她,突然笑起来。
“你这个人还挺客气。”
陶灵松开扫帚。
“谢谢师姐。”
“我还没说让你叫师姐。”
“昨天许真人说你是大师姐。”
魏未红嘴角一下压不住了。
“也是。”
她拿着扫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再喊一声。”
陶灵看着她。
“师姐。”
魏未红笑得更高兴。
“行了,你去洗脸。”
陶灵点头。
“好。”
“水缸在那边。”
“我知道。”
“毛巾别拿师父那条。”
陶灵脚步停下。
“哪条是他的?”
魏未红指了指架子上颜色最旧的一条。
“最难看的。”
廊下传来许观山的声音。
“魏未红。”
魏未红立刻低头扫地。
“我扫院子呢。”
许观山从屋里出来,看看她,又看看陶灵,没有说什么。魏未红自己先笑出了声。
……
拜师礼办得不隆重。竹隐教本来就没多少人,只有一张供桌、三炷香和擦得干干净净的祖师牌位。
许观山换了件平日很少穿的道袍,魏未红负责端茶。
她原本还挺想笑。
但当陶灵真正跪下去,双手捧茶递到许观山面前,魏未红反而不自觉站直了一点。
三年前,她也跪在这里,那时候连香该插在哪边都不知道;如今轮到她站在一旁,看别人入门。
许观山接过茶,只喝了一口。
“进了山门,有几句话先说清楚。”
陶灵抬头。
“您说。”
“竹隐教没什么大规矩。做事先分是非,再分人和妖。本事不够就退,退不丢人;知道有危险还硬撑,出了事才丢人。”
陶灵点头。
“记住了。”
许观山又道:“山里那个是护宗的,没多少年好活了。它在这里比我久。你以后见到,别乱靠近,也别招惹它。它愿意理你,是它的事;它不愿意,不要烦它。”
陶灵道:“明白。”
后山竹林忽然响了一阵。魏未红眼睛一亮。
“它是不是也认师妹了?”
许观山看她。
“少替它做主。”
魏未红笑着闭嘴。
陶灵却往后山看了一眼。
竹林已经重新静下来,许观山放下茶。
“磕头吧。”
陶灵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起身以后,先向许观山行礼。再转向魏未红。
“师姐。”
魏未红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布袋,针脚有些歪,边上还绣了一小截看不太出是什么的花。陶灵接过去。
“这是?”
“符袋。”
魏未红道:“我自己缝的。”
陶灵又看了一眼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嘴角抽了抽,仍然说道:“很好看。”
许观山在旁边咳了一声。魏未红扭头。
“师父你怎么了?”
“没事。”
魏未红马上明白。
“你什么意思?”
许观山已经起身。
“我什么都没说。”
陶灵双手拿着布袋,很认真地道:“谢谢师姐。”
魏未红立刻不管许观山了。
“你喜欢就行。”
陶灵点头,把自己原本装符的小布包取下来,当场换了过去。
魏未红看见,笑得眼睛都弯了。
……
陶灵确实比魏未红刚入门时省事。会生火,会做饭,认识一些常用符,吐纳也早就入了门。
最开始那段时间,魏未红一度以为自己这个师妹资质很好。她练了好几个月才掌握的东西,陶灵有些拿起来就会。
一天晚上,三个人坐在石桌边整理符纸。
魏未红终于忍不住问:“师父。”
“嗯。”
“陶灵是不是比我聪明很多?”
陶灵捏着符纸,动作慢了下来。
许观山放下手中符箓。
“为什么这么问?”
“她学得比我快。”
许观山道:“她比你早学几年。”
魏未红看向陶灵。
“你以前学过?”
“学过一点。”
“你怎么不告诉我?”
陶灵道:“你没问。”
魏未红笑出声。
“也是。”
许观山把磨好的朱砂推过来。
“她修行比你早。资质没比你好多少。”
陶灵看向他。
许观山补了一句:“也一般。”
魏未红先趴到桌上笑了:“完了,宗门没希望了。我还以为终于来了个厉害的。”
陶灵倒没什么表情。
“师父说得对。”
魏未红抬头。
“你不难受?”
“为什么?”
“说你资质一般啊。”
陶灵想了想。
“本来就一般。能学就行。”
魏未红盯着她。慢慢坐直。
“你这句话怎么有点耳熟。”
许观山继续磨第二碟朱砂。
“你自己说过。”
魏未红一下又乐了,拿胳膊碰了碰陶灵:“行,以后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陶灵认真纠正:“我没嫌过你。”
“我知道。”
魏未红笑道:“主要是我嫌我自己。”
“不用的。”
“嗯?”
“师父教得很慢。”
魏未红脸上的笑停住,许观山也抬起头。
陶灵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像是说错了,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他又不会老,可以等我们慢慢学。”
魏未红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陶灵。”
“嗯。”
“你以后还是少解释。”
“为什么?”
“越解释越像骂人。”
“哦。”
魏未红笑得更厉害。许观山坐在对面,也低下头继续磨朱砂。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
陶灵入门第十个月,组织来了一项任务。地点在荆北郧县鲍峡镇的三岔沟旧采石场。
前些日子连续下雨,采石场西侧山壁塌了一块,山腹里积了多年的阴煞跟着外泄。组织已经提前处置过,没有伤亡,异常主体也已经控制住。
剩下的事情不复杂。
外围封阵继续保留三天,每天检查阵脚,每两个时辰记录一次阴气变化。封阵若出现松动,立即上报,不要求值守人员独自处置。
联络员把任务单放到许观山面前。
“缺个人。”
魏未红正坐在一边剥花生,听见这句便抬起头。
“我?”
联络员笑道:“你想去?”
“可以啊。”
“你上个月才跟着跑了两趟。”
他看向陶灵。
“这次主要问她。”
陶灵正在收桌上的符纸。
“我?”
“嗯。”
“你登记已经通过了。”
“这次任务风险不高。”
陶灵没有马上答应,先把任务单拿过去,一页页看完。
魏未红凑过来。
“怕不怕?”
陶灵道:“有一点。”
魏未红笑了。
“我第一次出去也怕。”
“那你笑什么?”
“怕也能笑啊。”
陶灵把注意力放回任务单。
许观山问:“看明白了吗?”
“明白。”
“想去?”
陶灵点头。
“去。”
联络员道:“明天上午出发,值守三天。白天有人给你送饭,普通工作人员在山下值班点,封控区里只有你一个修行者。”
陶灵问:“如果阵脚松动到我处理不了呢?”
“先退到警戒线外,通知组织,不要硬顶。”
陶灵又问:“退出来以后,里面没人守怎么办?”
许观山替他答道:“那是组织的事。”
陶灵看向他。
“你只负责你能负责的,别把不属于你的责任背到自己身上。”
陶灵点头。
“知道了。”
许观山问:“还有什么不明白?”
“没有。”
“那就去。”
魏未红手里的花生剥到一半,看看陶灵,又看看许观山。
“就这样?”
许观山道:“不然呢?”
“你不交代点别的?”
“任务单写得很清楚。”
魏未红忍不住道:“她第一次自己出去哎。”
许观山看她。
“所以?”
魏未红张了张嘴。最后自己笑了一声。
“行。你是师父,你心大。”
陶灵把任务单重新折好。
“师姐,我会按要求做。”
魏未红转头。
“我知道。我就是替你紧张一下。”
“哦。”
“你别哦。”
魏未红把剩下的花生全推到她面前。
“吃。”
陶灵低头。
“我不饿。”
“明天就走了。”
“就三天。”
“让你吃你就吃。”
陶灵只好拿了一颗。魏未红这才满意。
……
第二天一早,组织的车在山下等。陶灵的东西很简单,两套衣服、符纸、笔、药、水壶和任务单。
魏未红看了一遍,又往她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和一小包炒黄豆。
陶灵拿出来。
“师姐,组织管饭。”
“我知道。”
“那不用带。”
“管饭又不管你什么时候饿。”
陶灵看着手里的东西。魏未红冲她笑。
“拿着。”
陶灵重新放回去。
“谢谢师姐。”
“这就对了。”
魏未红又替她把包口扎紧。
“晚上听见什么别乱出去。”
“嗯。”
“有人喊也先看清楚。”
“嗯。”
“真打不过就跑。”
“嗯。”
“别学师父。”
许观山从旁边经过。
“我怎么了?”
魏未红头也不抬。
“你不跑。”
陶灵道:“师父不用跑。”
魏未红动作一停,抬头看她。陶灵也看着她。魏未红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来了还不到一年,怎么也学会气我了?”
“我说的是实话。”
“就是实话才气人。”
山下有人按了两声喇叭。陶灵把包背上。先向许观山行礼。
“师父,我走了。”
“嗯。”
“按任务要求做。遇到拿不准的先上报。”
“知道。”
她又转向魏未红。
“师姐。”
魏未红笑着摆手。
“去吧。”
陶灵走下石阶,出去十来步,又回过头。
魏未红还站在门口,看见她回头,立刻又挥了两下手。陶灵也抬了一下手,幅度很小,随后转身下山。
魏未红一直看着她走进竹林。
“师父。”
“嗯。”
“你真不担心?”
“担心有什么用?”
“没用就不能担心了?”
许观山已经往院里走了。
她在后面嘀咕:“嘴真硬。”
后山竹林轻轻响了一声。魏未红抬头:“你也这么觉得吧?”
许观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别拉它跟你一伙。”
魏未红又笑了。
……
三岔沟旧采石场比陶灵想象中大,整片山腹像被人硬挖掉一块,灰白岩壁裸露在外,下面堆着碎石和废弃轨道。
采石场停工已有几年。两间工棚塌了一间,剩下那间被组织临时收拾出来,放着折叠床、煤油灯和一台对讲机。封控区在采石场最里面。
四周拉着白线。地上按照地势布着符阵。陶灵沿着外围走了一圈。接班的人把四处阵脚的位置、检查方法和前两天记录的数据全部交给她。
“晚上阴气会重一点,是正常的。只要不超过这里。”
他用笔在记录表上划了一道。
“就不用动。”
陶灵问:“超过呢?”
“先上报,再按既定方案补符。镇不住立即后撤。”
陶灵点头,又重新确认一遍对讲机频道。接班的人走了,汽车声沿着土路越来越远,采石场很快安静下来。
陶灵站在原地。
直到彻底听不见发动机,陶灵才真正意识到,这里只剩自己了。
山风从被挖开的石壁间穿过,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封阵内偶尔能听见很轻的石子滚动。
她把任务单重新拿出来,从第一条开始又看了一遍,随后开始第一次巡查。
……
第一天很平静。下午五点、七点、九点各记录一次,阴气略有升高,仍在正常范围。
送饭的人把搪瓷饭盒放在工棚门口,没有进封控区。陶灵吃完,仔细把饭盒洗净,盖好以后放回原处。
晚上十一点巡阵,西侧阵脚有一张符法力消退。她照要求换掉,重新记录时间。凌晨一点,风大了一些,没有异常。
凌晨三点,里面传来几声像人在低喘的声音。陶灵站在警戒线外听了一阵,没有靠近,只把情况记进表里。
五点天开始发白,第一夜过去,她没出错。
第二天上午换班联络员来了一趟。看完记录,点点头。
“还行。”
陶灵问:“昨晚三点有声音。”
“以前也有过。”
“正常?”
“残余阴气碰到石缝,会出声。”
陶灵记住了。
“明白。”
人走以后,她继续守。没有因为第一夜平安就松下来。
……
没人知道,从陶灵第一天进入采石场开始,北面的山脊上便多了一个人。许观山离封控区很远,陶灵看不到,组织值班点也看不到。
他没有进入阵内。白天坐在山脊背阴处,晚上便换到一块能看见采石场西壁的位置。第一晚什么都没发生,他在山上待到天亮。第二天也一样。
魏未红给他装的两个馒头已经吃完,只剩半壶水。第二夜凌晨,陶灵在下面巡阵时抬头看过一次北坡。许观山就站在一棵树后,她什么都没发现。
……
第三天下午开始下雨。不大。一直没停。采石场碎石很快湿透。裸露的山壁颜色越来越深。
晚上十点,陶灵记录到阵内阴气第一次接近警戒线。她拿起对讲机。
“值班点,三岔沟。”
里面很快回应。
“收到。”
“西北阵脚上升。”
她报出记录数值,对面让她继续观察。十分钟后,数值又涨了一截,组织让她按方案补符。陶灵把雨衣拉紧,带上符和灯,进入外围。
风把煤油灯吹得摇摇晃晃。陶灵走到西北阵脚,原来的符已经湿透。
阵线附近的碎石开始轻轻震动。她蹲下,换符、镇角,重新引气。
第一次没接上,阵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下推了一块大石头。她手指一僵,很快又重新掐诀。
第二次,符亮起来,西北角重新接入封阵。
记录值停住。陶灵没有马上松手,继续守在原地。两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数值开始慢慢往下落。对讲机里问:“稳住没有?”
“稳住了。”
“要撤出来吗?”
陶灵看着阵脚。
“再等五分钟。”
“不要硬撑。”
“不是硬撑。”
她盯着符。
“现在出来,新符有可能不稳定。”
对面只给了她五分钟:“那五分钟后必须退。”
“好。”
她把身体往风口挪了一点,正好替新符挡住雨。五分钟后,数值重新回到安全线下。
陶灵退出去,重新记录。手背被雨淋得发白,她拿毛巾擦干。
她把下一张备用符提前准备好,继续等。
她不知道,就在自己补西北阵脚的时候,采石场上方那片被雨水泡了三天的土层已经开始滑动。裂缝从山脊下方一点点张开,泥浆顺着石缝往外渗。
如果整块坡面在这时下来,最先被埋住的,就是西北阵脚和站在那里的陶灵。
山脊上的许观山先听见石头断裂的声音。他起身往前走了几十步,前面就是组织封控的警戒线。
按规定,非当班人员不得擅自进入,更不能在没有报备的情况下改变封控区附近的地气。
许观山低头看了一眼白线。仍跨了过去,没有往陶灵那里走,而是沿上方斜坡横穿。雨把山路冲得很滑。到那道裂缝旁边时,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好滚下来,许观山侧身避开,往下面看了一眼。陶灵还蹲在阵脚旁边。
她正全神贯注盯着自己的符。
许观山从袖中取出一张定山符,贴在裂缝旁露出的岩面上。符纸刚落,整面山坡微微一沉。泥水仍然往下流,裂缝却稳定住了。
他抬头看向更上方,又往左走出十几步。第二处土层也已经松了,他再下一张符。一直到陶灵退出阵脚、回到工棚,许观山才重新退回警戒线外。
陶灵不知道头顶发生过什么。
她只知道:
刚才那一轮,自己守住了。
……
凌晨两点,真正的回涌来了。四处阵脚同时开始抖,数值一路往上。对讲机里已经有人在通知增援,最快也要四十分钟。
陶灵站在工棚门口,看着雨里的封阵。
她想起许观山出门前说的话:处理不了就退,后面是组织的事。任务单也是这么写的。她现在完全可以退,没人会说她错。
陶灵拿起对讲机。
“我先守西北角,其他三角暂时没出问题。”
对面立刻道:“不要进核心区。”
“不进。”
“可以。”
她穿上雨衣,拿起准备好的符包,重新进了雨里。这一次她不再慌张,先看四角,再看阵线,最后才到西北。
一张,两张。第三张符换进去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有些发抖。连续引气太久,手腕开始发酸。
她甩了甩右手,换左手控符。数值还在往上,陶灵咬住符袋边缘,从里面抽出下一张。
一张一张补,不抢,也不乱。封阵像一张被雨不断压低的网,每次快要松下去,她就重新提回来一点。不够稳,但没有断。
四十多分钟后,增援的车灯终于出现在采石场外。
陶灵还站在阵脚旁边,雨顺着头发往下滴,袖子已经湿透。领头的人冲进来,第一句话就是:“退出来!”
陶灵这才松手,往后走。跨出警戒线时,她脚下一软,扶了一下旁边的木桩,没有倒下。
有人伸手扶住她。
“你一个人守了多久?”
陶灵看表。
“四十七分钟。”
“为什么不退?”
陶灵喘了几口气:“还能守。”
对方看着她。
“任务单不是让你拼命。”
“我知道。”
陶灵道:“所以撑不住的时候,我会退。”
她说完,自己走回工棚,先拿毛巾擦手。手指冻得已经不太听使唤,她试了两次才拧开水壶盖,喝了一口。
桌上还放着魏未红塞给她的炒黄豆,袋口已经打开过,只剩一小半。陶灵抓了一把,慢慢嚼。
外面的增援开始接手封阵。她坐在床边,一直等到四个阵脚全部稳定,才脱掉湿透的外衣。
……
山脊上,许观山看着下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知道不需要自己再留了。
他回到那两处岩壁,取下符。第一张揭下来时,泥土立刻往下垮了半尺,不过下面的人已经全部撤出西北角,没有危险。
坡面只发生了小范围滑塌。许观山确认不会继续往下走,便转身下山。
他从另一条山路离开,没有经过组织值班点,也没人知道这三天他来过。
……
陶灵第四天下午回到竹隐山。魏未红远远看见她,从山门里跑出来。
“回来了!”
陶灵刚走上最后几级石阶,魏未红已经到了面前,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看她身上的包。
“受伤没有?”
“没有。”
“真的?”
“真的。”
魏未红把她转过去看了看。
“那怎么这么憔悴?”
“没睡好。”
“我就说守夜最烦。”
陶灵道:“还好。”
魏未红接过她的包。
“还好什么,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陶灵没有抢。让她拿了。走进院子时,她闻见厨房里有肉香。
“今天吃肉?”
“嗯。”
魏未红笑得特别高兴。
“庆祝你第一次自己出去,活着回来了。”
陶灵道:“这句话听起来不吉利。”
魏未红笑得差点把包掉在地上。
“你还知道不吉利?”
“知道。”
“那你平时说话怎么还是那样?”
陶灵没明白。
“哪样?”
“算了。”
魏未红笑着往厨房走。
“洗手,吃饭。”
陶灵走了两步。看见许观山坐在廊下。还是平常那身衣服。正在削一截竹片。她走过去。
“师父。”
“嗯。”
“任务完成了。”
许观山抬头。
“知道。”
陶灵问:“组织通知你了?”
“联络员中午来过。”
陶灵点头。
“昨晚阵有一次回涌。”
“听说了。”
“四十七分钟。”
“嗯。”
陶灵站着没走。许观山低头继续削竹片。
她忍不住问:“没有别的?”
许观山道:“想听什么?”
陶灵自己也说不上来。魏未红从厨房探出头。
“她想听你夸她。”
陶灵立刻否认:“不是。”
魏未红笑起来。
“你脸上都写着了。”
“没有。”
许观山看了陶灵一眼。
“干得不错。”
魏未红在厨房门口笑得直拍门框:“看吧!”
陶灵耳根微红,转身往水缸走:“我...我去洗手。”
许观山重新低下头。竹片削到一半,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手腕上两道细细的划伤。那是三岔沟山脊上的荆棘刮出来的,陶灵没有看见,魏未红也没有。
那次任务以后,组织在荆北片区再提到竹隐教年轻一辈,已经不只知道一个爱笑的魏未红,也开始有人记住陶灵:第一次独立值守,三夜无失,回涌四十七分钟,阵脚未断。
许观山从没告诉她,那三天三夜,他就在她看不见的山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