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金陵。
蓝一方再次到了栖鸡寺。
十一年过去,证灵台没什么变化。
青石还是那些青石,山门外的游客比当年多了不少。有人拿着相机拍照,有人在树下歇脚,香客从殿前进进出出。
蓝一方没在外面多留。
他已经来过一次,知道路。
证灵台下的石室重新打开时,一股熟悉的气息从里面出来。
干净。
疲惫。
千年过去,还是这样。
蓝一方走下石阶。
石室中央,那方红丝古砚仍放在原处。
天然红丝缠在青石里,砚池空着。
他走近以后,砚身慢慢热起来。
一缕清薄魂影从砚上凝出。
青衫。
清瘦。
脊背挺直。
与十一年前没有分别。
蓝一方看着他。
“又见面了。”
书生抬眼。
看见是他,又垂了下去。
蓝一方在砚台前站了一会儿。
十一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只知道这是一道被人从根上击碎了道心的魂体。
不知道姓名。
不知道来处。
也不知道沉默里装着什么。
现在他知道一个名字。
蓝一方开口:
“徐砚衡。”
书生没有反应。
“前往云诏赶考。”
还是没有反应。
“中过状元。”
石室里很静。
蓝一方接着道:“后来来了金陵。”
书生垂着眼。
一句话也不说。
“北湖。”
没有反应。
“心挺硬啊。”
没有反应。
“有人记得你在那里跟上国人辩过经。云诏那边只记你来了,咱们这边只记最后赢了,至于你这个人后来去了哪里,两边都没怎么当回事。”
书生仍旧没有抬头。
蓝一方也不急。
“十一年前,我问过你一句话。我能帮你什么吗?”
砚台上的魂影纹丝不动。
“你当年不想说,我没再问。今天不太一样。”
蓝一方蹲下来,与他差不多高。
“湘西出事了。”
第一次,书生的眼神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
蓝一方看见了。
“百里山河都被一个东西占了。山神、土地、河婆、城隍,十几处甚至更多地方神权都在她手里。我们进去五个人。三个确认死了,两个失联。”
书生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蓝一方道:“其中一个是我朋友。另一个算是我的弟弟。所以今天我得多问你几句。”
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蓝一方又换了个问法。
“你知道湘西梅家吗?”
书生的眼睛终于抬了一点。
只是一点。
蓝一方继续看着他。
“梅。梅花的梅。”
那双沉寂的眼睛里,极轻地闪过了一丝东西。
转瞬就没了。
蓝一方不再说话,仔细观察他。
等了一阵,确认他不再会有其他反应,才继续说道:
“看来认识。”
书生重新垂下眼。
“梅。梅雨的梅。”
没有反应。
“梅。煮酒青梅的梅。”
还是没有反应。
蓝一方又试了几次。
到后来自己都烦了。
“没完没了的没。”
书生彻底没动静了。
“梅家当年死了五十一口。”
还是没有反应。
“我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只知道从那以后,那一带开始不对劲。人进去会失踪,村子慢慢往外迁。再后来,山、地、水、城的神位,一层层落到同一个女人手里。”
书生只听着。
“当地老人还留下一种说法。”
蓝一方道:“说有个云诏来的徐姓书生,跟梅家小姐好过。后来中了状元,人往上走了,就把山里的人忘了。”
书生没有抬头。
“他们说你负了她。”
还是没有回应。
“这个你都不准备解释?”
书生不动。
“那我再问简单一点。梅家小姐,你记得吗?”
没有回答。
“她叫什么?”
没有回答。
“你后来回去找过她吗?”
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死在金陵?”
仍然没有回答。
他从下午问到天色渐暗。
有时候说案子。
有时候说查到的东西。
有时候干脆跟他说现在的金陵。
北湖还在。
云诏早没了。
湘西那边的行政区划换过不知道多少轮,老人讲起千年前的事情,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后来的人自己补进去的。
他甚至问:
“你要是不想说话,点个头也行。”
徐砚衡没点。
“眨一下眼?”
也没有。
蓝一方最后坐在石阶上。
“徐先生。你这样就有点难办了。”
蓝一方看着他。
这个人不是听不见。
他说到那个“梅”字时,那一瞬间的变化已经够清楚。
可无论后面再问什么,他都不再理会。
十一年前如此。
十一年后还是如此。
蓝一方坐了一会儿,站起身。
“行。”
“我自己想办法。”
……
出了栖鸡寺,蓝一方先没回登记点。
他沿街走了几步,找了家烟酒店。
进去以后看了一圈。
“白沙有整条的吗?”
“有。”
“中南海呢?”
“也有。”
“南京?最贵的那种。”
老板从柜子里拿出来。
蓝一方一样拿了两条。
老板看看桌上六条烟,又看看他。
“送人啊?”
“嗯。”
“口味差挺远。”
“对方嘴杂。”
蓝一方提着袋子回了栖鸡寺。
他进入石室,取出阴路令牌。
阴气从牌面沉下去。
屋里温度低了几分。
阴路开了一线。
先出来一只靴子。
随后是阴司差服。
最后是那张熟悉的赤色马脸。
乙未刚站稳,蓝一方已经走过去,把黑色塑料袋往他怀里一塞。
乙未下意识抱住。
低头看了一眼。
白沙。
中南海。
南京。
他再抬头时,眼神都变了。
“你怎么回事,大胆蓝一方,竟敢贿赂阴差。”
蓝一方乐了。
“还得是你啊老马,鬼老奸,马老猾,你都占啊,我还啥都没说呢。”
乙未掂了掂袋子。
“你还用说?”
“那你还给我。”
蓝一方伸手。
乙未立刻把袋子往身后一收。
“赃物已经扣押。”
蓝一方笑了一声。
“行,马统制秉公执法。”
乙未没好气地看他。
“少来。你平时一根一根给,今天按条送。什么事?”
蓝一方脸上的笑愈发灿烂。
“想借阴司一样东西。”
乙未就知道没好事。
“什么?”
“能看亡魂生前经历的东西。”
乙未盯着他。
“你要干什么?”
“查个人。”
“阴司有生死簿。”
“我要看的,生死簿不一定记。”
蓝一方把湘西的情况从头说了一遍。
百里异常。
地方神权。
先遣五人。
贺守真最后镇住十数处地方神位,离界石只剩几十米,最后仍然失联。
梅家。
徐砚衡。
北湖。
还有石室里那个沉默了一千年的书生。
乙未听完,先问了一句:
“你想看他的经历?”
“对。”
“他愿意吗?”
“他要是愿意,我至于买六条烟?但是你看,他也不反对。”
乙未咧了一下嘴。
“那不行。”
乙未继续道:“阴司确实有这种东西。第一殿司录库有一面照生鉴。亡魂口供、生死簿、阴籍对不上的时候,用它复核。”
“能看到多少?”
“魂里还剩多少,就照多少。”
“他呢?”
“我先瞅瞅。”
乙未仔细看那道魂,神色颇为认真。
他走近红丝古砚,仔细看了很久。
“千年魂魄?这么完整?”
蓝一方道:“他虽然没有修行,但是近道。”
乙未指了指古砚。
“经历倒留得很深。他本身不凡,这砚又养他,东西都没散。”
蓝一方道:“那就是可以看?”
“嗯。”
乙未转头看他。
“但照生鉴你借不了。”
“对,所以你去借。”
“我也借不了。”
“那谁能批?”
乙未看着他。
蓝一方也看着乙未。
乙未掂了掂怀里的烟。
“你是不是买烟以前就想好了?”
“并没有。”
“放屁。”
蓝一方笑道:“帮我问问秦广王。”
乙未收了笑。
“你想清楚。照魂不是小事。他不肯说,你现在等于绕过他的意思,直接看。”
蓝一方当然知道。
他重新看向徐砚衡。
“我知道。所以才请特批。”
“理由?”
“我得去见另一个人。”
乙未皱眉。
“那个甲级?”
“强甲级。”
“你看完就要去?”
“看完再决定。”
乙未根本不信这句话。
蓝一方继续道:“我保证,只用这一次。只照徐砚衡。看完立刻还,不留照生鉴,不拿它继续查别人。”
乙未还是没应。
蓝一方又道:“老马,看在我修复轮回的份上,帮我问一问,老蒋要是不干,我就放弃。”
乙未看看徐砚衡,又看看蓝一方。
“你等着。”
他取出自己的统制令。
阴气沿令牌沉入地下。
这一等不短。
蓝一方也不着急。
黑色塑料袋就搁在乙未脚边。
乙未中途还从里面拆了一包南京,抽了一根。
蓝一方看了他一眼。
“你当我面享用赃物啊。”
“抽检。”
“地府办事,果然严谨。”
又过了一阵。
乙未腰间的统制令忽然一震。
牌面正中央,多了一个字。
准。
乙未看见那个字,长长出了口气。
“秦广阎君准了。”
蓝一方站起来,朝虚空合十行礼。
“谢阎君。”
然后他看向马面。
“乙未,也谢谢你。”
乙未把烟叼回嘴里,含糊说道:
“这烟不错,下次就买它。”
他抬手往阴路里一探。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面镜子。
不大。
一尺见方。
镜背乌黑,没有花纹,只在四角各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
生。
死。
来。
去。
镜面没有照出石室。
也没有照出蓝一方和乙未。
里面是一片灰白。
乙未道:“照生鉴。阴司拿它核亡魂故事。不判善恶,不断因果,只照这个魂自己经历过的东西。”
蓝一方问:“怎么用?”
“你要看,就把手按上去。”
“他呢?”
“魂在镜前就行。”
乙未把照生鉴摆到红丝古砚前。
徐砚衡终于抬起头。
他看见了那面镜子。
脸上依旧没有多少变化。
蓝一方站到他面前。
“徐先生。对不住。你不肯说,我只能自己看了。”
徐砚衡望着他。
没有阻止。
也没有同意。
蓝一方把右手按上镜面。
很凉。
下一瞬,镜中的灰白突然退了。
蓝一方的身体僵在原地。
乙未守在旁边,没有碰他。
照生鉴里的光一层层映进蓝一方眼底。
时间慢慢过去。
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石室里只有徐砚衡、乙未和蓝一方。
没有人说话。
后来,蓝一方的手终于离开镜面。
照生鉴重新变回一片灰白。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脸上的神情很难形容。
蓝一方慢慢吐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乙未问:“看完了?”
“嗯。”
乙未将照生鉴收回。灰白镜面没入阴气,石室里只剩那方红丝古砚。
“你现在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变成甲级了?”
蓝一方看向徐砚衡。
“不知道,但是足够了。”
他走到红丝古砚前。
“徐先生。这次得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徐砚衡依旧没有回答。
古砚上的红丝却慢慢亮了一线。
很淡。
没有抗拒。
蓝一方伸手托起古砚。
十一年前,他把这个魂留在石室里。
今天,要带他离开了。
……
当晚,蓝一方回到湘西外围。
老周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先问:
“查明白了?”
“差不多。”
“能处理?”
“我要进去跟她谈。”
老周的脸当场垮了下去。
“你比老贺强?”
“那没有。”
“那你还进去?”
蓝一方把红丝古砚放在桌上。
“所以我一个人进去。”
老周盯着他。
“把老沈叫来。”
“不用。”
“张玄清呢?”
“你喊不动他,而且不用。”
蓝一方道:“他们进去只会让事情变成打架。我现在知道她要的是什么。”
“你确定?”
“不确定。”
老周差点骂人。
蓝一方接着道:“但比昨天确定得多。”
他拉过一张纸。
开始写。
第一条。
【蓝一方进入核心以后,任何人不得以救援名义进入异常区域。】
老周看见这一句,脸色更难看。
蓝一方继续写。
第二条。
【如本人失联,外围封控维持现状。】
第三条。
【按既定长期方案,由外向内逐步恢复行政、道路、人口及地方辖界,不因本人失联调整处置方向。】
写完,他签了名字。
E-cN-01110。
蓝一方。
老周道:“你这是遗书?”
“行动授权。”
“放屁。”
蓝一方把纸推过去。
“你收好。”
老周没接。
许久后,还是把那张纸拿走了。
“你最好自己回来作废。”
“尽量。”
当天夜里,蓝一方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只聊了聊家常。
挂断电话以后,他在屋里坐了一阵。
然后开始收东西。
阴路令牌。
组织通讯器。
红丝古砚。
最后,他把海明法师留下的那串木患子也戴回腕上。
第二天清晨。
封控线外。
蓝一方背着包,手里托着红丝古砚。
老周一直送到最后一道线。
“真不用人跟?”
“真不用。”
“要是她一见面就杀你呢?”
蓝一方看向远处。
山还是那片山。
从外围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可再往前几十里,就是贺守真他们最后消失的地方。
“那我就死了。”
老周骂了一句。
蓝一方笑了笑。
“别派人来捞我。”
“滚。”
“好。”
他越过封控线。
往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