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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捉妖人蓝 > 第198章 故魂无言 一鉴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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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金陵。

蓝一方再次到了栖鸡寺。

十一年过去,证灵台没什么变化。

青石还是那些青石,山门外的游客比当年多了不少。有人拿着相机拍照,有人在树下歇脚,香客从殿前进进出出。

蓝一方没在外面多留。

他已经来过一次,知道路。

证灵台下的石室重新打开时,一股熟悉的气息从里面出来。

干净。

疲惫。

千年过去,还是这样。

蓝一方走下石阶。

石室中央,那方红丝古砚仍放在原处。

天然红丝缠在青石里,砚池空着。

他走近以后,砚身慢慢热起来。

一缕清薄魂影从砚上凝出。

青衫。

清瘦。

脊背挺直。

与十一年前没有分别。

蓝一方看着他。

“又见面了。”

书生抬眼。

看见是他,又垂了下去。

蓝一方在砚台前站了一会儿。

十一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只知道这是一道被人从根上击碎了道心的魂体。

不知道姓名。

不知道来处。

也不知道沉默里装着什么。

现在他知道一个名字。

蓝一方开口:

“徐砚衡。”

书生没有反应。

“前往云诏赶考。”

还是没有反应。

“中过状元。”

石室里很静。

蓝一方接着道:“后来来了金陵。”

书生垂着眼。

一句话也不说。

“北湖。”

没有反应。

“心挺硬啊。”

没有反应。

“有人记得你在那里跟上国人辩过经。云诏那边只记你来了,咱们这边只记最后赢了,至于你这个人后来去了哪里,两边都没怎么当回事。”

书生仍旧没有抬头。

蓝一方也不急。

“十一年前,我问过你一句话。我能帮你什么吗?”

砚台上的魂影纹丝不动。

“你当年不想说,我没再问。今天不太一样。”

蓝一方蹲下来,与他差不多高。

“湘西出事了。”

第一次,书生的眼神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

蓝一方看见了。

“百里山河都被一个东西占了。山神、土地、河婆、城隍,十几处甚至更多地方神权都在她手里。我们进去五个人。三个确认死了,两个失联。”

书生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蓝一方道:“其中一个是我朋友。另一个算是我的弟弟。所以今天我得多问你几句。”

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蓝一方又换了个问法。

“你知道湘西梅家吗?”

书生的眼睛终于抬了一点。

只是一点。

蓝一方继续看着他。

“梅。梅花的梅。”

那双沉寂的眼睛里,极轻地闪过了一丝东西。

转瞬就没了。

蓝一方不再说话,仔细观察他。

等了一阵,确认他不再会有其他反应,才继续说道:

“看来认识。”

书生重新垂下眼。

“梅。梅雨的梅。”

没有反应。

“梅。煮酒青梅的梅。”

还是没有反应。

蓝一方又试了几次。

到后来自己都烦了。

“没完没了的没。”

书生彻底没动静了。

“梅家当年死了五十一口。”

还是没有反应。

“我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只知道从那以后,那一带开始不对劲。人进去会失踪,村子慢慢往外迁。再后来,山、地、水、城的神位,一层层落到同一个女人手里。”

书生只听着。

“当地老人还留下一种说法。”

蓝一方道:“说有个云诏来的徐姓书生,跟梅家小姐好过。后来中了状元,人往上走了,就把山里的人忘了。”

书生没有抬头。

“他们说你负了她。”

还是没有回应。

“这个你都不准备解释?”

书生不动。

“那我再问简单一点。梅家小姐,你记得吗?”

没有回答。

“她叫什么?”

没有回答。

“你后来回去找过她吗?”

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死在金陵?”

仍然没有回答。

他从下午问到天色渐暗。

有时候说案子。

有时候说查到的东西。

有时候干脆跟他说现在的金陵。

北湖还在。

云诏早没了。

湘西那边的行政区划换过不知道多少轮,老人讲起千年前的事情,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后来的人自己补进去的。

他甚至问:

“你要是不想说话,点个头也行。”

徐砚衡没点。

“眨一下眼?”

也没有。

蓝一方最后坐在石阶上。

“徐先生。你这样就有点难办了。”

蓝一方看着他。

这个人不是听不见。

他说到那个“梅”字时,那一瞬间的变化已经够清楚。

可无论后面再问什么,他都不再理会。

十一年前如此。

十一年后还是如此。

蓝一方坐了一会儿,站起身。

“行。”

“我自己想办法。”

……

出了栖鸡寺,蓝一方先没回登记点。

他沿街走了几步,找了家烟酒店。

进去以后看了一圈。

“白沙有整条的吗?”

“有。”

“中南海呢?”

“也有。”

“南京?最贵的那种。”

老板从柜子里拿出来。

蓝一方一样拿了两条。

老板看看桌上六条烟,又看看他。

“送人啊?”

“嗯。”

“口味差挺远。”

“对方嘴杂。”

蓝一方提着袋子回了栖鸡寺。

他进入石室,取出阴路令牌。

阴气从牌面沉下去。

屋里温度低了几分。

阴路开了一线。

先出来一只靴子。

随后是阴司差服。

最后是那张熟悉的赤色马脸。

乙未刚站稳,蓝一方已经走过去,把黑色塑料袋往他怀里一塞。

乙未下意识抱住。

低头看了一眼。

白沙。

中南海。

南京。

他再抬头时,眼神都变了。

“你怎么回事,大胆蓝一方,竟敢贿赂阴差。”

蓝一方乐了。

“还得是你啊老马,鬼老奸,马老猾,你都占啊,我还啥都没说呢。”

乙未掂了掂袋子。

“你还用说?”

“那你还给我。”

蓝一方伸手。

乙未立刻把袋子往身后一收。

“赃物已经扣押。”

蓝一方笑了一声。

“行,马统制秉公执法。”

乙未没好气地看他。

“少来。你平时一根一根给,今天按条送。什么事?”

蓝一方脸上的笑愈发灿烂。

“想借阴司一样东西。”

乙未就知道没好事。

“什么?”

“能看亡魂生前经历的东西。”

乙未盯着他。

“你要干什么?”

“查个人。”

“阴司有生死簿。”

“我要看的,生死簿不一定记。”

蓝一方把湘西的情况从头说了一遍。

百里异常。

地方神权。

先遣五人。

贺守真最后镇住十数处地方神位,离界石只剩几十米,最后仍然失联。

梅家。

徐砚衡。

北湖。

还有石室里那个沉默了一千年的书生。

乙未听完,先问了一句:

“你想看他的经历?”

“对。”

“他愿意吗?”

“他要是愿意,我至于买六条烟?但是你看,他也不反对。”

乙未咧了一下嘴。

“那不行。”

乙未继续道:“阴司确实有这种东西。第一殿司录库有一面照生鉴。亡魂口供、生死簿、阴籍对不上的时候,用它复核。”

“能看到多少?”

“魂里还剩多少,就照多少。”

“他呢?”

“我先瞅瞅。”

乙未仔细看那道魂,神色颇为认真。

他走近红丝古砚,仔细看了很久。

“千年魂魄?这么完整?”

蓝一方道:“他虽然没有修行,但是近道。”

乙未指了指古砚。

“经历倒留得很深。他本身不凡,这砚又养他,东西都没散。”

蓝一方道:“那就是可以看?”

“嗯。”

乙未转头看他。

“但照生鉴你借不了。”

“对,所以你去借。”

“我也借不了。”

“那谁能批?”

乙未看着他。

蓝一方也看着乙未。

乙未掂了掂怀里的烟。

“你是不是买烟以前就想好了?”

“并没有。”

“放屁。”

蓝一方笑道:“帮我问问秦广王。”

乙未收了笑。

“你想清楚。照魂不是小事。他不肯说,你现在等于绕过他的意思,直接看。”

蓝一方当然知道。

他重新看向徐砚衡。

“我知道。所以才请特批。”

“理由?”

“我得去见另一个人。”

乙未皱眉。

“那个甲级?”

“强甲级。”

“你看完就要去?”

“看完再决定。”

乙未根本不信这句话。

蓝一方继续道:“我保证,只用这一次。只照徐砚衡。看完立刻还,不留照生鉴,不拿它继续查别人。”

乙未还是没应。

蓝一方又道:“老马,看在我修复轮回的份上,帮我问一问,老蒋要是不干,我就放弃。”

乙未看看徐砚衡,又看看蓝一方。

“你等着。”

他取出自己的统制令。

阴气沿令牌沉入地下。

这一等不短。

蓝一方也不着急。

黑色塑料袋就搁在乙未脚边。

乙未中途还从里面拆了一包南京,抽了一根。

蓝一方看了他一眼。

“你当我面享用赃物啊。”

“抽检。”

“地府办事,果然严谨。”

又过了一阵。

乙未腰间的统制令忽然一震。

牌面正中央,多了一个字。

准。

乙未看见那个字,长长出了口气。

“秦广阎君准了。”

蓝一方站起来,朝虚空合十行礼。

“谢阎君。”

然后他看向马面。

“乙未,也谢谢你。”

乙未把烟叼回嘴里,含糊说道:

“这烟不错,下次就买它。”

他抬手往阴路里一探。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面镜子。

不大。

一尺见方。

镜背乌黑,没有花纹,只在四角各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

生。

死。

来。

去。

镜面没有照出石室。

也没有照出蓝一方和乙未。

里面是一片灰白。

乙未道:“照生鉴。阴司拿它核亡魂故事。不判善恶,不断因果,只照这个魂自己经历过的东西。”

蓝一方问:“怎么用?”

“你要看,就把手按上去。”

“他呢?”

“魂在镜前就行。”

乙未把照生鉴摆到红丝古砚前。

徐砚衡终于抬起头。

他看见了那面镜子。

脸上依旧没有多少变化。

蓝一方站到他面前。

“徐先生。对不住。你不肯说,我只能自己看了。”

徐砚衡望着他。

没有阻止。

也没有同意。

蓝一方把右手按上镜面。

很凉。

下一瞬,镜中的灰白突然退了。

蓝一方的身体僵在原地。

乙未守在旁边,没有碰他。

照生鉴里的光一层层映进蓝一方眼底。

时间慢慢过去。

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石室里只有徐砚衡、乙未和蓝一方。

没有人说话。

后来,蓝一方的手终于离开镜面。

照生鉴重新变回一片灰白。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脸上的神情很难形容。

蓝一方慢慢吐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乙未问:“看完了?”

“嗯。”

乙未将照生鉴收回。灰白镜面没入阴气,石室里只剩那方红丝古砚。

“你现在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变成甲级了?”

蓝一方看向徐砚衡。

“不知道,但是足够了。”

他走到红丝古砚前。

“徐先生。这次得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徐砚衡依旧没有回答。

古砚上的红丝却慢慢亮了一线。

很淡。

没有抗拒。

蓝一方伸手托起古砚。

十一年前,他把这个魂留在石室里。

今天,要带他离开了。

……

当晚,蓝一方回到湘西外围。

老周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先问:

“查明白了?”

“差不多。”

“能处理?”

“我要进去跟她谈。”

老周的脸当场垮了下去。

“你比老贺强?”

“那没有。”

“那你还进去?”

蓝一方把红丝古砚放在桌上。

“所以我一个人进去。”

老周盯着他。

“把老沈叫来。”

“不用。”

“张玄清呢?”

“你喊不动他,而且不用。”

蓝一方道:“他们进去只会让事情变成打架。我现在知道她要的是什么。”

“你确定?”

“不确定。”

老周差点骂人。

蓝一方接着道:“但比昨天确定得多。”

他拉过一张纸。

开始写。

第一条。

【蓝一方进入核心以后,任何人不得以救援名义进入异常区域。】

老周看见这一句,脸色更难看。

蓝一方继续写。

第二条。

【如本人失联,外围封控维持现状。】

第三条。

【按既定长期方案,由外向内逐步恢复行政、道路、人口及地方辖界,不因本人失联调整处置方向。】

写完,他签了名字。

E-cN-01110。

蓝一方。

老周道:“你这是遗书?”

“行动授权。”

“放屁。”

蓝一方把纸推过去。

“你收好。”

老周没接。

许久后,还是把那张纸拿走了。

“你最好自己回来作废。”

“尽量。”

当天夜里,蓝一方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只聊了聊家常。

挂断电话以后,他在屋里坐了一阵。

然后开始收东西。

阴路令牌。

组织通讯器。

红丝古砚。

最后,他把海明法师留下的那串木患子也戴回腕上。

第二天清晨。

封控线外。

蓝一方背着包,手里托着红丝古砚。

老周一直送到最后一道线。

“真不用人跟?”

“真不用。”

“要是她一见面就杀你呢?”

蓝一方看向远处。

山还是那片山。

从外围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可再往前几十里,就是贺守真他们最后消失的地方。

“那我就死了。”

老周骂了一句。

蓝一方笑了笑。

“别派人来捞我。”

“滚。”

“好。”

他越过封控线。

往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