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砚衡到中庭时,离辰时还差一刻。
他换下了昨日的青衫,穿一身便于做事的窄袖衣袍,长绳仍搭在肩上,手里还多了一卷纸和一把木尺。
我正在核对各村今日送来的人数。
“来早了。”我说。
“怕你先走。”
他说得自然,笔尖却在册页上洇开一个墨点。
兄长从廊下经过,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回,把装着路牌的布袋扔给我。
“人齐了。走吧。”
到了东隘,石门方向先传来一阵马铃。
昨日横在路中的木杆已经撤去。向家一早放出话来,石门驿路重新通行,三日之内不收过路钱。原本等在山外的两支商队正在套车,赶考的书生也陆续收拾行囊。
向德昌本人留在石门。
他只用这一招,便让昨日还围在挑盐道入口的人少了大半。
宽阔平整的石门驿路就在眼前,南岭却要继续挖沟、垒墙、架桥。商旅赶着做生意,自然会选省力的一边。
梁里正问我:“还修吗?”
“修。”
“今日走石门的人多,往后肯走南岭的未必有几个。”
“向家今日肯开,是因为南岭已经能走。”我把路牌挂在入口,“我们今日若停,横木过几日还会架回来。”
白水坪的人先拿起工具。
槐溪口和河湾的人也各自去了昨日分定的路段。
山外的赶考队伍已经准备启程。一名年长书生在驿路旁叫徐砚衡。
“砚衡,石门开了。今日走出去,后日便能到下一处驿站。”
徐砚衡道:“你们先行,我再留几日。”
“为修这条路?”
“我昨日答应过。”
“我们在云诏等你?”
“好。”
那人又劝了两句,见他主意已定,只得替他留下两匹驮马和一名随行少年。其余人从石门驿路出发,很快消失在山口之后。
我看着他留在原地。
“你其实可以走。”
“我知道。”
“赶考的路还很远。”
“所以不差这几日。”他把木尺递给我,“先量哪一段?”
我接过木尺。
“鹰回崖。”
南岭今日要做的事情比昨日更多。
挑盐道只能容人马通行,想让货车走,弯道还须再宽三尺;外侧石墙要加高,泉水改道以后留下的浅沟也要一直引到坡底。鹰回崖往西还有一段木桥,只剩几根腐朽桥桩埋在溪边。
我把人分到各处,自己先去看木桥。
桥下的溪不深,水流却急。若仍照从前的位置架桥,春汛时漂木会直撞桥身。向上挪三丈,河道更窄,两侧却都是松土。
徐砚衡展开纸,把两处位置都画了下来。
“下游水直,桥要用更多木料;上游岸软,先垒桥台,工期更长。”
“你选哪里?”我问。
“若只求三日通车,我选下游。”
“若要用二十年呢?”
他重新看向上游。
“那便垒桥台。”
“我也选上游。”
他在图上将下游那道线划去。
“桥台怎么垒?”
我在岸边选了两处地方,让人往下试挖。东岸两尺以下便是整岩,西岸却一直是松土。
“西边不能只垒石。先打木桩,桩外编竹笼,里面填碎石。水来了,从缝里过,不会整面撞在桥台上。”
徐砚衡把这些逐项记下。
“你昨日说三日通车,已经算到这座桥了?”
“算到了。”
“若东岸下面也是松土呢?”
“那便要五日。”
“原来也有你看不准的事。”
“我能知道水从哪里来,也能知道山里哪一处空了。桥该怎么搭,仍要挖开才清楚。”我看着他,“你失望了?”
“正相反。”
“为什么?”
“知道什么,也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这样的人作出的判断才可信。”
他说完,低头继续画桥。
我站在旁边,看见他握笔的手指沾着昨日留下的细小伤口。那双手显然更习惯翻书写字,今早却已经磨破了两处。
“你今日负责画图、记料,不必搬石。”
他抬头道:“梅姑娘是在照顾我?”
“你若伤了手,明日谁替我画桥?”
“原来如此。”
他应得一本正经,眼里却有了笑意。
午后,向德昌终于来了。
与他同行的还有石门山周围四处村寨的主事人。他们并未参与白水河分水,平日却都靠石门驿路运粮、卖药材。向家免去三日过路钱,他们自然愿意继续走石门。
向德昌领着他们看过鹰回崖,又到了正在打桩的桥边。
“梅姑娘好本事,向某佩服。”他说,“可附近已有一条驿路。再养一条,不过是各村多出人、多出粮。今日梅家肯承担,十年以后呢?”
一名村中主事人道:“我们也想问清楚。南岭修好以后,过路收不收钱?哪一家管?出了事算谁的?”
我让人取来昨日与今日的用工册,又把南岭舆图铺在平石上。
“南岭不归梅家独占,也不归任何一家独占。沿路村寨各守一段,梅家每月查一次。修桥、补路所需粮木,按各村使用的路段和来往货物分担。平日不收过路钱;若遇大修,再由各村共同议定。”
向德昌问:“各家说法不一,听谁的?”
“山路是否能开,由我判断。粮木怎么分,各家把账摆出来再议。”
“凭什么由你判断?”
“凭南岭是我找回来的,鹰回崖是我带人挖开的,昨日三十多匹驮马已经平安走过。再过两日,第一辆货车也会从这里进东隘。”
向德昌道:“若进不来呢?”
“南岭封路,梅家赔这几日各村所出的粮木。”
“若进来了?”
“石门继续走石门的,南岭继续走南岭的。往后谁也不能再用一根横木,困住这片山里所有的人。”
四名主事人都看向向德昌。
他原想让他们来问梅家为何要多修一条路。问到最后,众人真正记住的,却是石门曾经因他一句话便封了一夜。
向德昌望向那四名主事人。他们谁也不曾替他开口。
“那便等两日。我来看梅姑娘的货车如何过鹰回崖。”
他带人离开。
徐砚衡从平石上收起舆图。
“你方才若说南岭由梅家做主,那几个人反而不会信你。”
“路在他们脚下。我要的是他们肯修、肯守。我若也在这里架一根横木,南岭便白修了。”
“可山路是否开闭,仍由你定。”
“因为他们判断不了山势。”
“所以你要的,比一块地大得多。”
我问:“那是什么?”
“是让这片山里的每条路,都不能绕开你的判断。”
我望着他。
这句话连我自己都不曾说得如此清楚。
他却替我说了出来。
两日后,南岭第一辆货车过山。
车上装着十二石粮,重量超过寻常商队。兄长带人在前方牵马,徐砚衡跟着车轮逐段量过宽窄。我站在鹰回崖内侧,沿着车轮受力的方向辨认石墙变化。
货车过第一道弯时,外侧新石往下沉了半寸。
“停。”
车夫立即勒马。
我让人卸下四袋粮,在沉降处补进两根横木,又将车上余粮往靠山一侧挪。第二次起步,车轮稳稳越过弯道。
到了新桥,木桩与竹笼一寸未动。
日落之前,那辆车从南岭北口驶出。
围在路口的人跟着车走了很远。
向德昌也在其中。
四处村寨的主事人当场选定各自负责的路段,又各留一人跟随梅家学习查路。南岭沿途七处村寨,从此共用两条出山路。哪一处积水、落石、桥木松动,都要先报到梅家。
父亲将南岭路册放进前厅,又把那块路牌交还给我。
当天夜里,徐砚衡来中庭找我。
老槐树下点着一盏灯。我把南岭补进自己的舆图,白纸已经从梅家两处隘口延伸到石门山外。
他带来了那方红丝砚。
砚石颜色深沉,几缕红纹从石心自然生出,注水以后更加清晰。他磨好墨,在石案对面坐下。
“我从东北来,走过的路不算少。”他说,“你若信得过,我可以替你补一段。”
我把图转向他。
“亲自走过的,用浓墨。听人讲过的,用淡墨。说不准的地方空着。”
“好。”
他先画自己一路南下经过的关隘、河流与驿站。我在旁边问每段路走了几日,哪里可以行车,哪里只能换马。他答得很细,遇到记不清的地方,便把笔锋收住。
画到湘西边缘,他与我补下的南岭接在了一处。
两道墨线相合。
我第一次让另一个人在自己的舆图上落笔。
他搁下笔,指向西南那片空白。
“等我到了云诏,可以把后面这一段也补上。”
“你何时回来?”
这句话问出口,我才发觉自己已经在等一个答案。
徐砚衡望着我。
“考完便回。”
“若是得中呢?”
“也回。”
“好。”
槐叶在灯上落下一层细影。
我低头看向那张舆图。
他画来的路与我画出去的路,已经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