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视频当天夜里便送到了航空公司的家属联络部门。
周敏没有发到网上。
航班失联一年多,任何与飞机有关的消息都会引来大量关注。她不想让女儿重新被记者和陌生人围住,也怕视频流出去以后,真正有用的东西反而被淹没。
负责联络的人看完视频,先询问电脑是否联网,又让她保留原始文件,不要继续使用那台电脑。
第二天上午,两名技术人员来到家里。
他们拆开主机,检查硬盘、网卡、键盘接口和电源,又调取了路由器记录。电脑中没有远程控制软件,异常发生时网线已经拔掉,无线网卡也处于关闭状态。
技术人员无法解释电脑如何自行开机,更无法解释拔掉键盘以后,空白文档里为什么还会出现文字。
视频随后被转交给当地警方。
警方重新检查手机中的原始文件,确认视频没有剪辑,也没有后期合成。电脑被暂时封存,案件通过一条内部渠道继续上报。
三天后,蓝一方来到李家。
他穿着普通的外勤黑色外套,只带了一个文件袋。陪同人员把电脑重新接好,又将现场情况简要交代一遍,随后退到门外。
李海涛的女儿正在上学。
家中只有他的妻子。
蓝一方先问:“电脑从那天以后还启动过吗?”
“没有。你们让我拔掉电源,我就没再碰。”
“出现那句话以前,有过几次异常?”
“三次。第一次只打出一个‘我’,第二次鼠标自己动,第三次出现几个字母。最后一次才是完整的话。”
“字母还记得吗?”
“w、o、h。后面有没有别的,我不敢确定。”
蓝一方将这些内容记下来。
“每次都是一点四十七分?”
“前几次电脑上的时间没注意。最后一次是。家里的钟当时刚过八点,电脑右下角却显示一点四十七分。”
“一点四十七分,是航班失去信号的时间?”
“对。”
蓝一方来到书桌前。
白色护眼台灯放在显示器右侧,灯座下面压着一本小学练习册。主机和显示器都很旧,机箱侧面留着几道拆卸时留下的划痕。
网线、键盘和鼠标分别装进证物袋。
蓝一方戴上手套,先检查电源线和接口。插线板没有被改装,桌下也没有藏着其他设备。机箱内部的硬件与技术人员留下的记录一致。
他接通电源。
电脑正常启动。
主机风扇转了很久,显示器才进入桌面。壁纸是一张全家福,李海涛站在妻子和女儿身后,双手分别搭在两人的肩上。
桌面左侧排着几列图标。
家庭照片、工作资料、女儿学习、设备手册。
最下面还有一个名为“换房”的文件夹。
蓝一方右眼亮起。
电脑、书桌与整间屋子里的痕迹同时显露出来。
房间里有长期生活留下的气息。母女两人的痕迹最清晰,门口、书桌和衣柜前都有。属于李海涛的痕迹已经很淡,集中在工具箱、旧电脑和衣柜里几件衣服上。
显示器表面残留着一缕极细的阴气。
它没有进入主机,也没有附着在硬盘或者线路上。那道痕迹只停在屏幕与摄像头之间,向外延伸不到一寸便彻底断开。
屋里找不到源头。
蓝一方关掉电脑,又逐一检查客厅和两间卧室。
门锁、窗框和阳台没有异常进入留下的痕迹。家中的镜面、电视黑屏、手机摄像头与其他能够承载影像的物品上,也没有附着的阴气。
这间屋子里没有藏着亡魂。
留下那句话的东西来自外面。
蓝一方重新回到书桌前,打开周敏手机里的原始视频。
视频全长三分四十七秒。
画面从电脑桌面开始,手机镜头中途没有离开显示器。屏幕上的第一个字出现时,键盘和鼠标都摆在墙边,网线接口也是空的。
他将视频逐帧向后查看。
每次文字出现前,屏幕都会先出现横向杂纹。杂纹并非手机拍摄显示器时产生的扫描线,与显示器刷新频率也不一致。
音轨里只有主机风扇声、母女两人的呼吸和楼外偶尔经过的车辆。
没有第三个人说话。
镜面反光中也看不到其他人。
“视频没问题。”蓝一方道。
周敏攥紧手指。
“那句话也是他写的?”
“先把李海涛的情况再跟我说一遍。”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文件盒。
里面装着李海涛过去的劳动合同、工程师证件、出差单和公司寄回来的部分资料。最上面是一份从邮箱里打印出来的现场报告。
那是他失联前处理的最后一起设备故障。
报告中写明,新更换的模块存在参数偏差,医院也没有按规范完成重新校准。两项原因都被保留下来,没有将责任全部推给任何一方。
报告末尾有李海涛的签名。
蓝一方问:“公司原本让他怎么写?”
“只写医院操作有问题。他不同意。”
“他经常这样?”
“工作上的事,他认准了就不会改。说话也不好听,为这件事得罪过不少人。”
“这个电脑是谁装的?”
“他。零件都是他自己买的,坏了也自己修。”
“他出发前知道电脑有问题?”
“知道。我告诉过他老电脑又卡住了,他说回来重装系统。”
周敏的目光落在桌边的台灯上。
“女儿想要一盏护眼灯,他也答应回来以后买。”
蓝一方又问了那趟出差、国内的新工作和返程前的安排。
李海涛已经准备回家附近的培训中心任职。工资会少一些,但不用再长期驻外。他们还讨论过换一套三居室,城北的房源链接仍保存在妻子的手机里。
他给老同事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岗位替他留着,落地后面谈。
航班资料也已经完成核验。
李海涛在乘客名单中,证件、登机记录和座位信息全部一致。飞机从境外起飞,失去信号时尚未进入华夏空域,最后位置距离华夏边界一千余公里。
失联以后,没有发现任何残骸。
蓝一方翻完资料,又调出电脑的系统记录。
第一次异常留下的时间,与手机视频中的“我”字对应。
第二次异常时,系统记录了连续数次鼠标移动,却没有识别到鼠标设备。
第三次出现的三个字母,按输入顺序排列,正好是“我还”两个字的拼音开头。
最后一次,空白文档被打开,六个汉字依次写入。整个过程没有键盘输入记录,系统中也找不到文字来源。
这些异常没有破坏电脑中的文件。
没有删除照片,没有修改账户,也没有试图开启摄像头或者录音设备。
它只是在寻找一个能够留下文字的地方。
蓝一方合上文件袋。
周敏问:“这是什么?”
“一个亡魂在借设备传递消息。”
她的脸色迅速变白。
“那是海涛吗?”
“是。”
“你怎么确定?”
蓝一方指向电脑。
“它选择了李海涛亲手装的设备,联系的是他的家人,留下的时间是航班失联时间。它先测试鼠标,再测试字母输入,最后才组成完整文字。整个过程和李海涛处理设备故障的习惯一致。”
他又指向屏幕上残留的细微阴气。
“这里留下的是人的魂息。没有怨气,也没有攻击和侵占的迹象。它来到这里,只做了一件事。”
“告诉我们他还在飞机上。”
“对。”
周敏喉咙发紧。
“他是不是还可能活着?”
蓝一方看着她。
“我得先把这件事说清楚。航班失联那一晚,李海涛就已经死了。现在困在飞机上的,是他的神魂。”
她低下头,眼里反射着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