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旧道在六月被封了。
那条路不通汽车，只能走人、赶牲口，偶尔过一辆窄轮拖拉机。村里修新路以前，几代人都从那里上山砍柴、采蘑菇、送蜂箱。
项目安全员在路口竖起牌子。
“边坡施工，禁止通行。”
牌子后面摆了四只混凝土墩，用钢索连在一起。
封路有原因。
上方正在修观景平台，碎石偶尔会从坡上滚下来。公司还在旧道边挖了一条电缆沟，真有人掉进去，谁也担不起。
问题是，孙大成的十二箱蜂在山里。
李水生每天也得从旧道去看上游水口。他裤腿上常年湿着一块，晴天也一样。绕新路多走七公里，还要穿过施工区，同样不让进。
孙大成去找项目部。
安全员给了他两个时间段，早上六点以前，晚上七点以后，可以由工作人员带领通行。
第二天早上，他五点半等在路口，带路的人七点十分才来。
蜜蜂不会按项目时间出门。
第三天，李水生发现上游进水量变小，想临时上山。岗亭说当天正在吊装，不能放人。
柳守财听完，夜里一个人去了旧道。
第二天早上，四只混凝土墩整整齐齐摆在路边。钢索没有断，地上也没有拖拽的痕迹。
路口开出刚好够人和一辆手推车通过的宽度。
孙大成把蜂箱照看完，回来又把墩子推回去。
第三天夜里，墩子再次挪开。
项目方换了更重的预制块。
第二天照样在路边。
高占良调来摄像头，对准路口，还让两名保安轮流值夜。
柳守财傍晚就来了。
他没有等天黑，也没有避开镜头。
“镜头开着正好，省得明天各说各的。我问三件事：水口今天谁去看，蜂箱几点能进，临时封到哪天。你一件一件答。”
高占良站在预制块旁。
“我不跟你答这些。通知写着禁止通行，你今天碰一下试试，镜头全拍着。”
“先答第一件。水生今天能不能上去看水口？”
“服从安全安排。”
“安排到几点？”
“吊装结束以后另行通知。”
“第二件。大成的蜂箱。”
“公司可以派人协助。”
孙大成在后面道，声音仍小：“昨天我让他们放东边，不碍吊装。来的人嫌路窄，脚碰翻一箱，没等我把蜂收完就走了。今天我自己去，不麻烦谁。”
高占良道：“你有证据就报，别在这儿闹。”
柳守财走到预制块前，弯下腰。
两名保安立刻上前。
胡万林从村里赶来，隔着几步叫住他。
“守财。”
柳守财的手已经贴在水泥表面。
“我答应过不碰人。石头不是人。”
“石头一动，纸上写的就是你。先把第三件问完。”
“等通知，蜂不等，水也不等。你让我拿啥跟它们解释？”
高占良举着手机。
“你不是能耐吗？搬。今天都给你拍下来。”
“你把镜头架这儿，是想把路管明白，还是等我替你演一段？”
高占良的手机停了一瞬。
“我只按规定办。你不动设施，我不会碰你。”
柳守财直起身，把手从预制块上拿开。
“路不让开，人不让我碰，话也不肯说明白。你今天占得挺全。”
他转身问围在后面的村民。
“这路是谁走出来的？”
刘德顺说：“祖祖辈辈。”
李水生说：“水口今天必须看。”
孙大成说：“我自己上去，不用项目负责。”
马桂芬从人群里搬来一张小桌，按红白事登记的法子唱名。十几个人当着摄像头逐一报姓名、上山事由和愿意承担的风险。胡万林把每个人的原话写下，念回去确认，再让本人签字按手印。罗小六骑摩托去镇里接来工作人员见证，回执比他那句“人到了”先递进人群。
项目方当天傍晚开了一次临时通道，派安全员随行。
李水生在上游发现一堆施工弃土压进了支沟。他拍下照片，要求尽快清理。
路算开了。
柳守财从头到尾没动那四只预制块。
可项目档案里已经有了两次不明移动记录、一段夜间模糊影像，以及他白天把手放到水泥上的画面。
高占良在说明里写：
“柳守财具有异常力量表现，多次破坏现场封闭设施，煽动村民集体施压。”
徐茂林看完，把“煽动”划掉，改成“组织”。
“没证据的词别写。”他说。
高占良接过纸。
他没有争。
剩下那几个字，已经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