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请我喝咖啡。”
柳如烟攥着那根红绳,手指头勒出道道白印。她没翻,就那么攥着,线头松了,一滴汗从她额角滑下来,落在手背上。
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嚓,嚓,嚓。
“哪个他。”
“史密斯。美国调查团那个军官。”她把红绳拆开,又重新缠,缠了三圈,手指头打滑,缠不上。“他说我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一个日本女情报员。”
磨刀声停了。何雨天抬起头,看着她。柳如烟没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缠不上扣的红绳。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压着什么。
“你怎么回的。”
“我说,先生,我中国人。”她把红绳扔在灶台上,两只手插进口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后背凉了半截。”
何雨天把刀放下,从腰间抽出一块布,擦了擦刀刃。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院子里没人。刘海柱在自家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他把洞堵上,转过身。
“他请你喝咖啡。你去了?”
“没去。我说我不喝咖啡。他说喝茶也行。我说不喝茶。他说喝水也行。我说不渴。”柳如烟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然后他拿出相机,拍了我一张照片。”
何雨天的手按在刀柄上。
“拍的时候,闪光灯晃了我的眼睛。我没躲。”她抬起头,看着何雨天。“我要是躲了,他就知道我有问题。”
“照片在哪儿。”
“在相机里。他房间,302。”
“门口有警卫?”
“有。一个美国兵,扛着卡宾枪,站在走廊里。”
何雨天把刀别回腰间,从灶台上捡起那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他没说话,走到灶台边上,端起那碗凉了的粥,喝了一口。粥馊了,酸,他没倒,又喝了一口。
“你别去。”柳如烟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你去了,万一出不来。”
“出得来。”
“你每次都说这话。”
“每次也都出来了。”
柳如烟松开手,退后一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又开始翻。线缠在一起了,她低着头解,解了半天,解不开。何雨天从她手里把红绳拿过来,三下两下解开了,递还给她。
“你今晚住家里。别回酒店。”他说。
“我轮晚班。不去,他们更起疑。”
“你去了,他再请你喝咖啡呢。”
“我就说胃疼。请了假。”
何雨天盯着她看了两秒。她没躲。他把粥碗从灶台上拿起来,倒进水缸里,把碗刷了,搁在碗架上。
陈翰文从后门进来,没拍帽子上的雪,直接蹲在灶台边上。他喘得厉害,像跑了一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抖得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史密斯派人跟踪柳如烟。”
柳如烟的手一抖,红绳掉在地上。
“跟到哪儿了。”何雨天问。
“跟到南锣鼓巷口。两个人,穿便衣,一个胖一个瘦。瘦的个子不高,走路外八字。”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们在巷口站了十分钟。没进来。走了。”
“走了?走了你还跑成这样。”
“我跑了三条街,怕他们折回来。”陈翰文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这次没急着点。“美国人开始查了。不只是查柳如烟,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你的长相。”
何雨天蹲下来,捡起柳如烟掉在地上的红绳,放在灶台上。
“底片在史密斯房间。”他说。“302,门口有警卫。我从窗户进。”
“四楼。”陈翰文的烟掉了,他没捡。“你爬墙?”
“绳子。二十米,够用。”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弯下腰,把烟捡起来,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火柴灭了,又划一根。这次点着了,吸了一口,没呛。
“你非要干?”
“非要干。”
“什么时候。”
“今晚。三点。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柳如烟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拳头。她的指甲掐进肉里,指节发白。
“你要是出不来呢。”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出不来你就去沈阳找赵明远。让他带你回东北。”
“我不去。”
“必须去。”
柳如烟转过身,拉开门,出去了。门没关严,风灌进来,灶台上的火苗晃了一下。何雨天走过去,把门关上。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去帮你盯着。他几点关灯,几点换岗,我给你记。”
“行。”
陈翰文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夜叉。”
“嗯。”
“你那个绳子,别断。”
“断不了。”
陈翰文出去了。
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从空间里拿出那条麻绳,手指头粗,二十米长。他顺着绳子捋了一遍,没有断的地方。又捋了一遍。收回去。
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八点四十。把表揣回去。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不冷,被体温焐热了。
柳如烟那屋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敲了一下门。
“进来。”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柳如烟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条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你别去。”她说。
“去。”
“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你死了。我怎么办。”
何雨天没接话。他走进来,坐在炕沿上,跟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从空间里拿出那块玉佩,白玉,兰花,成对的那块。他放在炕桌上。
“这块你先收着。我要没回来,两块都是你的。”
柳如烟看着那块玉佩,没拿。她伸手,握住何雨天的手。手指头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她攥得很紧。
“你回来。”
“回来。”
“什么时候。”
“天亮以前。”
她把玉佩收起来,揣进贴身的口袋。松开何雨天的手。
“你走吧。别耽误时间。”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把门插上。谁来也别开。”
“知道。”
他拉开门,出去了。听见身后传来门闩滑动的声音,咔嗒一声。
院子里的雪停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地上一片黑。他翻墙出去,落在巷子里。巷口有一个人影,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头的火一明一暗。他走过去,那人抬起头,是陈翰文。
“酒店那边灯还亮着。”陈翰文站起来,把烟掐了。“史密斯房间的灯,十点半灭。警卫两点换岗。换岗的时候有半分钟没人。”
“够了。”
何雨天把绳子从空间里拿出来,缠在腰上。又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别在腰间。刀鞘紧,他压了一下,卡住了。
“走了。”
“等等。”陈翰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何雨天。纸上画着酒店四楼的平面图,标着窗户位置和房间号。“这是孙老板画的。他在酒店干过维修工。”
何雨天接过来,看了一眼,塞进怀里。他转过身,往东交民巷方向走。陈翰文跟在后头,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