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尼娅·卡托里在餐桌上醒来。
她花了一秒钟来理解现在的状况。
伸出手，看着那又小又短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弯着。
摆开腿，看着那双小皮鞋在桌下轻轻地晃荡。
明白了。
她现在六岁。
正坐在偏厅里。
嗯。
她只用了一秒就接受了自己重生回了六岁那年的事实。
她记得自己似乎是被召唤到了另一个洛尼娅的身上，然后把一直没机会亲手杀掉的人之祖杀掉了，然后终于抱住了活着的菲娜。
然后她就昏过去了。
似乎是因为那个洛尼娅的身体无法承受自己的力量导致的。
身为魔王的洛尼娅，在因为宿主的排异反应被赶出去后，意识重生回六岁的自己。
就是这样的展开。
力量被压制在二阶了，但是权柄还在，终焉和起始和黑暗都能用，不过没有圣剑，没法共鸣其他权柄。
还好，也就用不了拉普拉斯妖和那几个开挂一样的组合技，所以其实无所谓，毕竟打一般杂鱼够使了，实在不行用终焉抹消，用起始回溯，用黑暗藏起来，办法多得是。
『“你能这么快接受现实，我很高兴。”』
“？”
洛尼娅抬起了头。
『“hello，你好呀，尼娅小妹妹。”』
“你不是莉莉丝？”
这声音，到底是哪里来的？
从大脑中响起，却显然和莉莉丝相反的声音。
『“我呢，是但丁啦。”』
她自我介绍道。
『“如果拿更广为人知的说法来自我介绍，那么也就是所谓的「圣剑」咯。”』
“……你是圣剑的意识？”
『“差不多吧，圣剑的行为模式和人格是以我为原型的，后面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导致我肯定会死，但是圣剑肯定还能保存，所以我想了个办法，把自己的一半灵魂分给圣剑，另一半呢，分给我家的贱猫，之后在圣剑收集完足够的力量之后，我就能像现在这样，成为新的背后灵啦。”』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混血少女拉菲娜的养成物语，以将从小就很可爱很厉害的小女孩拉菲娜养成为魔王为终极目标的偶像美少女养成游戏。”』
“？”
『“唉，这种东西我熟啊，我当初养我家贱猫的时候就是当养成游戏来玩的，你想啊，从最初的一动不动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存活于世的可悲人偶逐步被我养成活泼开朗还会笑的雌小鬼的感觉难道不爽吗？”』
“你话太多了。说正事。”
『“私密马赛，私密马赛。”』
洛尼娅听到但丁咳嗽了两声。
『“准确来说，这是圣剑的功能之一，过去的回溯投影。藉由「希望」这一权柄实现的功能。可以回溯到某一时间段，对事件进行推演。例如当初艾丝珀大战冢的时候，就是不完全的回溯，后面打埃拉蒂亚时，则是稍微完整一点的回溯。而现在呢，就是完全完整的回溯。”』
“……你的意思是？”
『“这是一个模拟而出的，但是跟现实世界完全一样的可能性，你可以理解成现实的galgame存档。当你被艾丝珀挤走，回到意识深处时，就会进入到这里。”』
“……galgame是什么。”
『“反正谈恋爱来的就对了。”』
“……这样。”
洛尼娅点了点头。
“好吧，那么，是我想要离开的话，就能随时离开吗？”
『“咳咳，这要艾丝珀同意，毕竟你是寄宿者嘛。你可以跟艾丝珀聊天，当然前提是她清醒着呢。”』
“……我明白了。那么，接下来你可以先闭嘴吗？”
她毫无不留情地说。
『“欸？为什么？”』
“你很吵。”
『“呱……”』
于是，圣剑·但丁，就这样落寞地闭嘴了。
好，那么接下来就思考一下，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洛尼娅0.325秒后就得出了答案。
她跳下椅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向旧书库。
轻车熟路穿过走廊，顺着螺旋的回廊走下。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在艾丝珀的记忆里走过，在洛尼娅的记忆里也走过。两段记忆叠在一起，反而比单独任何一段都更清晰。
很快，她便跑到旧书库的大门前。
一脚踹开。
“呜哇？！”
然后，像是年幼的小兽被惊吓后所发出的可爱声音一般的话语便从内部传出。
从那个缩在角落，眼神惊恐的银发少女的眼中。
洛尼娅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别的表情。
好像吓到菲娜了，刚刚应该用手推的。
踹门这个习惯到底是从哪来的？洛尼娅自己好像不喜欢踹门来着。
反正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六岁的小女孩，被巨响吓得连手里的书都掉了。
算了，思考一下。
她得到了艾丝珀的记忆。不出意外，艾丝珀也得到了她的记忆，不过她无所谓，毕竟自己的记忆只是超过90%的构成都没有任何价值的记忆而已。
首先，这个世界的魔王叫寂夜，而不是斯图尔戈。
与斯图尔戈相反，寂夜可以说是如同斯图尔戈对立面一般的奇妙存在。
一个作为暴君，毫无节制地向外拓展自己的领地。
另一个作为明君，推动着人魔和平的进展。
枫叶镇，那个艾丝珀和拉菲娜留下无数羁绊的地方，在洛尼娅的世界里，早就被魔族的军队摧毁，变成了普通的贸易地点。尽管枫叶发卡仍然还是在那里买的。
但总而言之……跟自己的世界差别还挺大的。
不如说，和平且惬意到令人羡慕的程度了啊。
洛尼娅在心中默默不爽了起来。
不过，那都是次要的。
重要的东西，是当下。
去安慰那个瑟瑟发抖的银发史莱姆。
她迈出了脚步。
“噫！那个，那个，我错了！”
“……你错哪里了？”
洛尼娅一边问着，一边继续上前。
“啊？那，那个，我哪里都错了！我不该在这里看书，我这就，这就……”
嘭。
洛尼娅紧紧抱住了拉菲娜。
把她深深抱住，近乎要压入自己的血肉之中一般。
“我，我知道错了，求求，求求你不要，不要用臂力把我压死……”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洛尼娅从鼻腔里出了口气，权当做笑笑。
然后力气轻了一点。
“菲娜。”
“欸？”
“我想你了。”
她轻轻地说。
她会觉得很莫名其妙吧？
第一次见到的，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血族，忽然这样抱住自己，然后说这种话。
很奇怪吧。
但她才不在乎。
她有好多话想告诉她。
菲娜，我真的很想你。
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如果你能活下来的话，该有多好。
菲娜……菲娜……
……先克制住吧。
她松开了手，看着一脸茫然的拉菲娜。
“……抱歉，我刚刚唐突了。你是拉菲娜·图恩，对吗？”
“啊……是，是这样没错。那个，你，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拉菲娜磕磕巴巴地回应道。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菲娜。”
“为什么突然就叫起菲娜了……”
洛尼娅无视了拉菲娜的疑问，提起裙摆，双腿微蹲，对着她行了个礼。
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犹豫。在伊丽莎和斯图尔戈那里练出来的贵族礼仪，刻进骨头里了，哪怕身体变回六岁也照样做得出来。
“我是血族王庭的二公主，洛尼娅·卡托里，今年六岁。”
“啊，公，公主殿下……”
“你叫我尼娅就可以了。”
她轻声说。
“这，这会不会太僭越……”
她看着拉菲娜犹犹豫豫的模样，叹了口气。
“我不在乎，并且，也不会有别人加责于你。菲娜。”
“好，好吧，尼娅。那，你是怎么知道我……”
“是从仆从的话语之中，所听闻的。”
洛尼娅轻轻把手摁在胸前，面不改色。
那副表情放在六岁的脸上本该显得很违和，但她做得极其自然，像是天生就该这样说话。
她继续说。
“她们说，在墨渊堡的旧书库之底，有着一位混血的图书管理员。她饱读诗书，知识渊博，上通天文，下晓地理，明明年纪轻轻，却就已掌握了数不胜数的知识，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奇才。”
事实上，除了开头那句仆从们的赞赏是假的以外，剩下的都是真的。
拉菲娜的确是百科全书式的才女。毕竟她闲出屁来了把旧书库的书扫了一大堆，哪怕是凯拉尔都能去考研了。
但问题不在这里。
“墨，墨渊堡？这个名字，已经不用很久了吧……”
“……”
她看着拉菲娜迷惑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魔域尚为雏形，莉莉丝还在的时期，魔域首都名唤夜临城，总堡名为墨渊堡。
这种东西作为传统，在几百年间未曾变过
哪怕是斯图尔戈，也没有去改名。
虽然更大可能是那家伙压根懒得改。
但是寂夜不一样。
“我靠，都来异世界了，当上魔王了，不改个牛x一点的名对得起我一路上吃的苦吗！”
如是，他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名。
墨渊堡，改名为寂夜堡。
夜临城，改名为渊临城。
这对于艾丝珀是刻入dna的知识。
但洛尼娅不一样。
她从小到现在一直加班加班加班到死啊。
墨渊堡和夜临城这两个字都已经刻入dna了，而且足以覆盖艾丝珀的渊临城dna。
但这个世界就是渊临城。
所以必须改过来。
好麻烦……
“是我记……”
“尼娅小姐，也就是说，你也有读过讲述魔族古代历史记录的那些书吗？”
被打断了。
看起来有点兴奋而又有点局促，像是找到了同好一般的菲娜，眼睛里放出了光芒。
洛尼娅的确读过。
身为魔王的必修课。除了战斗训练以外，还被斯图尔戈逼着把书读个遍。
更何况，当时的脑子里还有一个超古代的百科全书存在。
想说自己没读过都难吧？
说起来，暴露出这一点，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事啊。
她看着显露出好奇模样的拉菲娜，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嗯，的确读过。不如说，这正是我来找菲娜的理由。毕竟喜欢这种东西的人，已经很少了不是吗？”
“啊，倒的确是这样……那，尼娅，你最喜欢谁啊？”
最喜欢的古人？
洛尼娅想了一下。
“永恒力量之王，阿卡姆吧。”
就如同她所料一般，拉菲娜的双眸之中亮起了足以灼伤任何人的光芒。
“尼娅，你也喜欢阿卡姆是吗！”
“嗯，身为人类历史上最强的存在，也是终结深渊灭世的伟大功臣，哪怕是人类，也依旧足以令我感到敬佩与尊重。菲娜，你也喜欢阿卡姆是吗？”
“嗯！我也喜欢阿卡姆！”
尾巴在摇晃。
洛尼娅盯着她身后开始晃荡起来的，不知道看过多少次的尾巴。
啊，好可爱。
好想抓住然后用力揉。
冷静，冷静，不能吓到菲娜了，不能吓到菲娜了。
“那么，继续聊点别的吧？”
要循序渐进，循序渐进。
把话题引导到，其他地方……
“话说回来，在当今世上，菲娜有什么格外崇拜的人吗？”
“啊……如果要说的话，那大概就是……当代的魔王，寂夜大人了吧？”
嗯，很好。
“我也对寂夜先生很感兴趣。”
虽然压根没亲自见过，但凭借记忆里的印象，还是能把性格特征之类的东西回答个七七八八。
并且挑好的方面说。
“明明是魔域的最强者，却从来都不摆魔王的架子；明明拥有力量，却从来不胡作非为；明明身为魔王，却对一切血统的魔族乃至非人者都一视同仁。”
“嗯！的确是这样的！而且寂夜大人还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一直在为魔族和其他种族的和平而努力着！我……”
拉菲娜的表情从雀跃，转变为了微妙的落寞与寂寥。
“我……我也想跟他一样……能够成为一个……伟大而又优秀的人……”
她轻轻地说着。
“但是……我是做不到的吧……”
“不。”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菲娜，你一定能做到。”
“……欸？”
拉菲娜有点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虽然很聊得来，但一直透露出诡异特征的少女。
“为，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是一个满怀着善意的，用以拯救他人的梦想。而菲娜是一个善良的人。所以，我相信，如果是菲娜的话，一定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
她说得是那么笃定，那样坚信。
毫无保留的善意和信任。
全部都，给予了她。
为什么？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好像已经共处了无数岁月一般地熟悉。
为什么？
拉菲娜不知道。
但她知道。
面前的少女，是她的朋友。
“……嗯！”
于是，她在洛尼娅的面前，应下了声。
“我相信尼娅。就像尼娅相信着我一样。”
洛尼娅看着那条画圈的尾巴，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回到六岁的第一天，菲娜对我笑了。
尾巴画了好多好多好多个圈。
『“纯爱真好啊。”』
“你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