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冰被冲击波掀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重重地撞在一块巨石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她的冰甲彻底碎了,那层薄薄的冰霜也没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防护,暴露在狂暴的灵力风暴中。
她咬着牙,调动体内仅剩的一丝灵力,在自己面前凝成一面巴掌大的冰盾。那冰盾薄得像纸,可就是这薄薄的一面冰盾,挡住了射向她面门的几块高速飞行的碎石。
“和尚……”她看着那片光海,喃喃道。
光海渐渐散去。
慧衍和影煞隔着数百丈的距离,对峙着。
慧衍的大日如来降魔真身还在,但已经残破不堪。佛像的左臂断了,右腿也断了,佛身上的金色纹路暗淡无光,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黑色的裂纹,那些裂纹像是蛛网一样在佛像表面蔓延。佛像背后的三头六臂明王法相已经碎了,连渣都不剩。
慧衍本人的状态更差。他的七窍都在流血,身上的皮肤大面积焦黑,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他的左眼瞎了,眼眶里是空的,只有一些金色的液体在往外渗。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消失了,不知道是被炸飞了还是被气化了。
可他还站着。
他用仅剩的一条腿站着,挺直了脊背,看着影煞。
影煞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黑色铠甲碎了大半,倒刺上的那些面孔全部消失了,铠甲本身也布满了裂纹,像是一面被砸过的镜子,随时可能碎成渣。他的左臂从肩膀处消失了,伤口处没有血,只有黑雾在往外冒。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伤口,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的骨头,那骨头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像是被墨汁浸泡过的。
最惨的是他的七柄长刀。
七柄长刀,碎了六柄。碎片散落在地上,刀身上的符文已经完全消失了,那些碎片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铁片,没有任何灵性。唯一完好的一柄长刀插在他面前的地上,刀身上也布满了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你……你疯了……”影煞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有人用砂纸打磨过他的声带,“你……你燃烧了本命舍利……你……你连轮回的机会都不要了……”
慧衍笑了。
他的笑容很好看,哪怕他失去了双眼、双臂,哪怕他的脸上全是血污,那笑容依然很好看。那是一个看透了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笑容,温暖、平和、从容。
“贫僧说过,”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人耳边说的,“慈悲,是做出来的。”
“你——”影煞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不是因为慧衍的力量,而是因为慧衍的眼神。那个老和尚看他的眼神,不是看敌人的眼神,不是看仇人的眼神,而是看一个可怜人的眼神。那种眼神让影煞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影煞怒吼一声,用仅剩的右手拔起地上的长刀,猛地掷向慧衍。
那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带着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力量,斩向慧衍的头颅。
慧衍没有躲。
他伸出手,接住了那柄刀。
刀锋斩进他的手掌,切开了他的皮肉,切断了他的筋骨,一直斩到他的骨头。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溅在刀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冷水滴进了热油里。那柄黑色长刀在金色血液的侵蚀下,刀身上的裂纹迅速扩大,最终“咔嚓”一声,碎了。
碎片落在地上,和之前那六柄刀的碎片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影煞的眼中满是绝望。
他的刀,他的七煞斩魂刀,他耗费了数千年心血炼制的至宝,碎了。全碎了。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不可能……”
“阿弥陀佛,”慧衍双手合十,“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放你妈!”影煞暴怒,他浑身上下的黑雾猛地爆发,化作一条巨大的黑龙,张牙舞爪地扑向慧衍。
那是他最后的攻击,是他燃烧了体内所有鬼气之后发出的一击,是一条凝聚了他毕生修为的死亡之龙。
慧衍看着那条黑龙,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松开了对自己本命舍利的最后一丝控制。
那一瞬间,他的体内,一颗金色的舍利子碎了。
不是被外力击碎的,是他自己让它碎的。
金色舍利子碎开的瞬间,一股浩瀚到无法形容的力量从他的体内爆发出来。那股力量是金色的,纯净的金色,没有任何杂质,就像是初升的太阳,温暖、明亮、充满了生机。
那股力量迎上了黑龙。
黑龙在金色力量面前,连一个呼吸都没撑住。黑雾被金光净化,龙身被金光融化,龙魂被金光超度。那条凝聚了影煞毕生修为的死亡之龙,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烟消云散,连渣都没剩下。
影煞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金光没有停,继续向影煞涌去。
影煞想跑,可他的身体被金光锁定了,动不了。想施展身法,可他的鬼气已经被慧衍刚才那一击打散了,聚不起来。想求饶,可他知道,慧衍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不对,不是慧衍不给他机会,而是他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金光涌到影煞面前,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包裹住了他。
影煞本以为会痛,会难受,会生不如死。
可他没有。
那金光很温暖,像是母亲怀抱的温度,像是春天阳光的温度,像是……家的温度。
影煞的眼中,那两团幽绿色的鬼火突然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普通的、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我……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温暖了……”影煞喃喃道,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那种阴冷和暴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般的迷茫和无措。
慧衍看着他,笑了。
“施主,一路走好。”
金光猛然大盛,影煞的身体在金光的包裹下,一点一点化作白色的光点,飘散在空中。那些光点里,有影煞的记忆碎片在流转——他看到了自己还是凡人的时候,看到了自己参军入伍的时候,看到了自己战死沙场的时候,看到了自己被鬼气侵蚀变成鬼修的时候,看到了自己一点点沉沦、一点点堕落的过程。
那些光点在空中盘旋了一阵,然后化作一道流光,飞向了天空深处,飞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影煞鬼尊,身死道消。
不是被打死的,是被超度的。
金光在超度完影煞之后,并没有消散,而是继续向四周扩散。金光的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广,从十里到百里,从百里到千里,所到之处,那些被鬼气侵蚀的大地开始恢复生机,那些被黑雾笼罩的天空开始重现光明,那些被困在鬼气中无法解脱的冤魂开始得到超度。
慧衍用自己的生命,为这片被鬼修荼毒了无尽岁月的土地,做了一次彻底的净化。
金光渐渐变弱了。
慧衍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和尚!”百里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冲过去,可她刚站起来就又摔倒了。她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左腿膝盖以下的骨头碎成了渣,右腿倒是还好,可大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让她根本使不上力。她趴在地上,用双手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指甲嵌进泥土里,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和尚你不能死!你他妈给我活着!”
慧衍没有回应百里冰的嘶吼。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数百里的虚空,落在虎牢关东侧那片紫黑色的天空中。那里,幻姬的气息还在,虽然已经很微弱了,但还在。那个妖娆的女人像一条毒蛇一样蜷缩在虚空的裂缝中,用秘法隐藏了自己的气息,试图在混乱中苟延残喘。
慧衍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一丝悲悯,还有一丝老狐狸看穿小把戏的得意。
“幻姬鬼尊,”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放大了一样,在整片天地间回荡,震得方圆千里内的飞禽走兽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贵族的准帝已死,影煞鬼尊业已被超度,你还要藏到何时?”
虚空深处,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风声在呜咽。
慧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无奈,就像是一个老人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施主啊,贫僧虽然快要圆寂了,可这双眼睛还没瞎。你藏在第十七层虚空裂缝里,用‘幽冥遁影诀’收敛了气息,还用了‘万鬼遮天阵’来掩盖自己的位置——这些贫僧都知道。”
顿了顿,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像是寺庙里敲响的晨钟,震得人灵魂都在颤抖:“你是要贫僧亲自把你揪出来吗?”
虚空中沉默了三息。
然后,一道紫色的光芒从百里外的一处虚空中亮起,像是一块紫色的绸缎被人从中间撕开,裂缝中缓缓走出一个女人。
幻姬的样子和她战斗时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她那一身华丽的紫色长裙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裙摆烂了半边,露出里面白皙的大腿,可那大腿上满是伤痕,有些是被金甲军将领砍的,有些是被爆炸的余波炸的,看起来像是被一群野猫挠过。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发梢处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几缕头发粘在脸上,让她那张原本妖艳绝伦的脸看起来多了几分狼狈。
最惨的是她的左手——那只手从手腕处齐根断了,伤口处没有血,只有一团紫色的雾气在不断翻涌,试图凝结出一只新的手来,可每次凝结到一半就会溃散,显然是她体内的鬼气已经所剩无几,连修复肢体都做不到了。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眶深陷,活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女鬼——哦不对,她本来就是鬼,还是鬼里面最厉害的那种。
可她依然昂着头,挺着胸,用那种高高在上的、俯瞰蝼蚁的眼神看着慧衍。
“老秃驴,”幻姬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语气依然傲慢得让人想抽她,“你以为本座是怕你?本座只是觉得,跟你这种将死之人计较,有失身份。”
慧衍笑了,那笑容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阿弥陀佛,施主说得对,贫僧是将死之人,不劳施主费心。施主请便吧。”
幻姬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她心里那个气啊,气得想骂娘。
这个老秃驴,明明都要死了,还在这儿装大尾巴狼!什么叫“请便吧”?说得好像是他放她一马似的!要不是……要不是他体内那颗已经碎裂的舍利子还在散发着最后一丝金光,而那丝金光恰好是她这种鬼修的克星,她早就冲上去把这个老和尚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了!
可她没有。
因为她怕。
不是怕慧衍的实力——慧衍现在的状态,别说战斗了,连站都站不稳。她怕的是慧衍那颗即将彻底消散的舍利子。那颗舍利子凝聚了慧衍毕生的修为和信念,一旦彻底爆发,产生的净化之力足以将方圆千里内所有的鬼气都蒸发干净,而她作为鬼修,首当其冲,连渣都不会剩下。
更可怕的是,慧衍的眼神。
那个老和尚看她的眼神,不是看敌人的眼神,不是看仇人的眼神,而是看一个可怜的、迷途的、需要被拯救的小女孩的眼神。那种眼神让幻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因为那眼神有多可怕,而是因为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敌意,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慈悲。
一个对你没有任何敌意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你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什么。
“哼,”幻姬冷哼一声,强撑着脸上的傲慢,“本座今日暂且退去,不是因为怕你,而是因为本座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待本座养好伤,定当回来,将你们这些人族的蝼蚁一网打尽!”
慧衍点了点头,态度诚恳得像是在听一堂佛法课:“善哉善哉,施主有这个志向是极好的。贫僧虽然不在了,可贫僧的友人们会在的,他们会好好招待施主的。”
幻姬的牙都快咬碎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个符文。符文闪烁了一下,化作一道紫色的光芒将她全身包裹住,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融化在空气中一样,一点一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