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波人马出现的时候，袁祁差点没忍住从黑岩后面直起身来。
来的是一行五人，为首的正是虞红妆。她还是穿着那身暗红色滚金边的长裙，黑纱覆面，暗金色的眸子在幽暗的天光下像两枚被磨得极薄的金币，清冷而慵懒地扫视着周围。二长老跟在她左侧，灰白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浮动，手里拄着一根暗青色的木杖，气息沉稳如岳。身后跟着三名内门弟子——袁祁认出了其中两个，一个是韩冲，另一个是沈墨，两人都换了干净衣裳，除了脸色有些疲倦之外没受什么大伤。还有第三个弟子是个面生的高瘦青年，袁祁之前在宗门里没见过，估计是后续赶来增援的。
虞红妆走到洞口边缘站定，低头往那黑漆漆的深洞中看了一眼，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感应着什么。她站了大约十息，忽然朝袁祁所在的方向——准确地说，是袁祁藏身的这片黑岩附近——随意地瞥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得像一道光掠过水面。袁祁的后背猛地绷紧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连魂力的流转都停了一瞬。可虞红妆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像是看一块普通的石头、一棵普通的枯木一样漫不经心，然后她朝二长老微微点了点头，抬脚走了进去。二长老和三名弟子紧随其后，一行人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洞口深处。
“她看见我了？”袁祁的脑子里嗡了一下，“……不对，她要是真看见我了，不可能这么淡定。大概只是习惯性地扫视周边环境……嗯，肯定是这样。”
他一边这么安慰自己，一边又把身形往黑岩的阴影里缩了缩。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又有好几波人陆续赶到了洞口。有的七八人一队，有的三两成群，也有两个独行的散修鬼帅单枪匹马地钻了进去。领头的人物大多是鬼帅境，偶尔有几个鬼将巅峰的团队也敢来凑热闹。袁祁趴在黑岩后面默默地数着——前前后后加起来，至少进了十五六波人，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地洞里的灵宝上，没有一个人多看赤焰鬼鳅的尸身一眼，从它身旁经过的时候脚都不带停的，像是那不过是一堆挡路的废铁。
袁祁又等了足足半日。
灰蒙蒙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谷地中铺开一片漫长而安静的冷白色。洞口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冒着，可那股浓郁的混沌煞气喷薄的频率明显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洞口深处的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寂下去。谷地四周彻底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新的脚步声从乱石堆后面传出来了。
袁祁慢慢地从那块黑岩后面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膝盖。藏虚诀依然包裹着全身，他的脚步轻得像踩在云朵上，一步一步地朝那具赤焰鬼鳅的尸身走过去。
那七八丈长的赤红身躯横陈在洞口前方的碎石地上，暗红色的鳞片表面的火光已经彻底暗淡了，从赤金色变成了灰暗的铁锈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废铁。只有鳞片缝隙间偶尔冒出的几缕细碎的热气还在提醒着人们这具尸身生前的恐怖。袁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鳞片表面——入手微温，粗糙而坚硬，像是摸着一块被火烧过又冷却下来的铁板。他用指节敲了敲，“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厚实而清脆。
“好家伙。”他啧了一声，“这可是好东西。赤焰鬼鳅的鳞片，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拔下来做成甲胄或者炼进兵器里，起码能提升好几个档次。你们不要，我可不客气了。”
他双手探入怀中那只破瓷碗的空间，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魂力，把整条赤焰鬼鳅的尸身往碗里拖。那东西虽然重，好在碗中空间足够大，而且容纳东西的时候并不需要他用肉身去搬。他只是催动碗中的吸力包裹住赤焰鬼鳅的身躯，那股温和的吸力便像一张无形的网一样把那七八丈长的赤红巨物缓缓收拢、缩小、吞入碗中。整个过程大约用了十几息，地面上便只剩下一道焦黑的长长划痕和一片散落的灰白色碎石，赤焰鬼鳅的尸身已经彻底消失在了碗中的空间里。
“完美。”袁祁拍了拍衣襟，又低头看了看洞口深处那片黑暗。赤金色的热气还在往外冒着，带着一股浓郁到极点的混沌煞气，每吸一口都让他魂体内部的《鬼仙经》运转得更加畅快。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踩上了洞口边缘那些暗红色的岩石，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探去。
脚下的斜坡比老李往下滑的时候更加陡峭，那些暗红色的岩石表面粗糙而滚烫，脚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温热透过魂体表面渗进来。他侧着身子，一手扶着石壁，一步步往下走了大约三四丈，脚下的斜坡忽然变缓了，然后面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四壁全是暗红色的、像是被烧过的岩壁，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像是被无数年的地火反复炙烤之后形成的琉璃质壳。地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裂缝深处隐约透出暗红色的、跳动的微光，像是岩浆在地底深处缓缓流淌，隔着厚厚的岩石层透上来一层温暖的余晖。
空间的四壁分布着十几个洞口，大的有一丈多宽，小的只容一人侧身挤入。每一个洞口都通向不同的方向，洞口的形状、大小、朝向各不相同，有的洞口中吹出一阵阵干燥而灼热的风，有的则安静得像是被封死的墓道。地面那些裂缝中冒出的热气在洞口之间流动，形成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热浪轨迹，像是无形的路标在暗示着什么。
“一、二、三、四……”袁祁数了一圈，“十三个洞。还不算那些小的裂缝岔道。前面那十几波人估计各自选了不同的路，鬼知道他们进的是哪个。”
他蹲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把怀里的棺老大掏出来放在面前。黑木匣子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四角的珠子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泽。“老棺，我该走哪条路？”
棺老大沉默了两息，然后那个低沉古老的声音在袁祁的脑子里响起来：“左边第三条。”
袁祁转头看向左边第三条洞口。那洞口不大不小，约莫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进去，可洞口中涌出来的热浪比其他洞口都要猛烈得多，隔着一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站在一炉烧红的炭火旁边。洞口边缘的岩石被烤得几乎变成了半透明的琉璃质，泛着一种灼目的赤白色光芒。
“……你确定？”袁祁的脸抽了一下，“这热气扑面而来，像是要把人烤熟，你看看那洞口的岩石都快烧化了。你这是指的路还是指的烤箱？这条路通到地心了吧？”
“没错。”棺老大的语气四平八稳。
“你知道前面那些人都没走这条路吧？他们又不傻，这么烫的洞谁钻啊？”
“所以好东西才在这条路尽头。”棺老大的声音慢悠悠的，“灵宝择主，既看机缘，也看胆量。别人不敢走的，你敢走，你就比别人多一分机会。”
袁祁盯着那个热气蒸腾的洞口看了很久。那股热浪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魂体表面的玉质光泽在微微波动，像是被高温烤得开始发软。这条路他是真不太想走，可他也知道棺老大的判断从来没出过大错——从阴河漂渡到煞渊探路，从藏经阁三楼到玄冥木心，它指的路没有一条是白走的。
“……行行行。”他站起身来，把那颗硕大如鱼头的——不对，现在真是鱼头了——大头往怀里又塞了塞，又摸了摸怀里破瓷碗的位置，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左边第三条洞口。“老棺，要是里面什么都没有，或者把我烤熟了，咱俩回头可得好好算算这笔账。”
棺老大没有回答，四角的珠子幽幽地闪了一下，像是在说“走吧，别废话了”。
袁祁一脚踏进了洞口。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烧红的墙。他的魂体表面那层玉质光泽猛地亮了一下，苍青色的魂力自发地涌上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罩。那层罩子把他的魂体隔绝在了高温之外，可每往前走一步，那层防护罩就被削弱一分，魂力的消耗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不止。
“……这要是走下去……得消耗多少魂力……”他一边走一边开始发牢骚，“老棺你是不是打算让我走完这条路之后修为倒退两阶？到时候灵宝没找着，我先把自己烧成灰了。”
棺老大依然不答。四角的珠子在高温中亮得比平时更加沉稳，仿佛这点温度对它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袁祁在滚烫的岩道中一步一步地走着。两边的石壁被高温炙烤得已经变成了透明的琉璃质，那些橙红色的光从石壁深处透出来，把整条通道照得如同走在一条熔岩河流的内部。脚下的岩石又滑又热，每一步踩上去都像是踩在刚出炉的铁板上，嘎吱嘎吱地冒着细碎的热气。
“……我觉得吧，我应该先找件隔热的器物再进来。”他边走边嘀咕，“你说大头那家伙的鳞片防不防热？要不拔两片垫脚？反正它正睡着呢，也不知道……”
牢骚声在空荡荡的岩道里回荡，越传越远，也越来越轻，最终被深处传来的低沉轰鸣彻底吞没——那动静像是岩浆在翻涌，闷闷地碾过地底。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两侧石壁已从透明的琉璃质渐渐转为更深的赤黑色，仿佛被反复煅烧过无数遍后留下的沉渣。壁面上爬满细密的龟裂纹，每一条缝隙深处都透出一线灼目的白光。脚下的温度愈发骇人，他那层苍青色的魂力防护罩早已从薄薄一层消耗到近乎透明，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踏在通红的炭火上，嘶嘶地冒着细碎的热气。
“老棺……你要是再不说句人话安慰安慰我，我可真要骂街了。”袁祁喘着粗气，额头上尽是魂力蒸发后残留的细碎光点，“这路到底还有多长？前面不会真是一条岩浆河吧？我可不会游泳——不对，我是鬼魂，鬼魂泡岩浆里怕不是当场就化了……”
棺老大依然沉默。但袁祁感觉到怀里的黑木匣子微微暖了一分，像是棺老大在用它的方式告诉他“快了”。
又走了大约几十丈，前方的通道忽然拐了一个急弯。袁祁贴着滚烫的石壁转过那个弯，眼前的景象猛地一变，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穹顶空间，比之前那个岔路口还要大上数倍，穹顶高得几乎望不见顶，暗红色的琉璃质岩壁在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倒扣碗状，表面流转着无数条橙红色的光纹，像是被浇筑在岩石内部的血管，在缓慢而有规律地搏动着。空间的底部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地火池，池面大约有十几丈见方，赤金色的岩浆在地火池中缓缓翻涌、冒泡，每一次气泡破裂都会释放出一股灼热到极致的煞气精粹，那些煞气在半空中凝聚成暗红色的雾气，袅袅上升，融入穹顶的光纹之中。
地火池的正中央，有一根粗壮的黑色石柱从池底拔地而起，石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在岩浆的映照下闪烁着灼目的光芒。石柱顶端，火焰缠绕之中，缚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子。
袁祁一开始甚至没认出那是个人。她的身形枯槁得像是一具被风干了千年的骨架，四肢被赤金色的火蛇紧紧缠绕，那些火蛇从石柱表面的符文中延伸而出，像是一条条烧红的锁链，从她的手腕、脚踝、腰腹、脖颈处层层缠绕，几乎把她整个人裹在了火焰之中。她的皮肤——如果那还能叫皮肤的话——呈现一种焦黑与苍白交错的诡异色泽，有些地方被火舌舔得龟裂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像是半凝固岩浆一样的东西。她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干枯得像是被火烧过的枯草，有几缕还在冒着细碎的火星。
她的脸最让人心悸。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陷如坑，眼眶深凹下去，眼皮薄得像一层被火烤干的纸，半阖着，下面隐约透出两点暗红色的、像是将灭未灭的余烬一样的光。嘴唇干裂成无数道细碎的口子，边缘焦黑翻卷，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合拢过。整个人蜷缩在火蛇的缠绕之中，瘦得只剩下了一副骨架上披着一层薄薄的人皮。
但她还活着。
袁祁能感觉到，那具枯槁的身躯深处有一股极其古老而庞大的气息在蛰伏着，虽然被那些赤金色的火蛇压制到了极致，可那股气息依然像是一头沉睡在地壳深处的巨兽，每一次极其微弱的起伏都让整个地火池的岩浆随之微微震颤。那不是魂体的凝实假象，不是鬼修修炼到高深处之后凝聚出的拟态肉身——那是真的血肉之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被缚在地火池中央，被火蛇熬炼了不知多少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