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放没有回话。
他站在窗边,盯着缺耳男人手里那只药匣。
药匣底部的“济”字刻得很深,笔画苍劲,跟他手里那只的篆字是同一个刻工。
何雨水压低声音。
“他怎么知道你开了?”
阎解放没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缺耳男人为什么不进来?
他有药匣,知道图是怎么回事,按理说应该直接冲进来抢。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墙外,把药匣举着,像是在展示,也像是在警告。
阎解放的左臂又开始渗血了。
绷带湿透了一片,棉袄袖口黏在皮肤上。
他没管。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拓下来的地图纸,对着月光看了一眼。
纸上的纹路很浅,但圆点还清晰。
一个圆点。
七分之一。
他把纸折回口袋,看向缺耳男人。
“你既然知道图,为什么不自己拼?”
缺耳男人笑了。
笑声很短,像是被卡在喉咙里。
“单有药匣没有钥匙盘,七份图只能看见局部。”
他把药匣往前送了一点。
“想找真库,必须先找到开启总盘。”
钥匙盘。
阎解放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看到的东西。
残匾木片,药渣,麻布,凹槽,齿纹。
齿纹。
药匣底部能转动,靠的是齿纹卡进凹槽。
如果有一个总盘,上面刻着七个凹槽,把七枚药匣全卡上去,转到特定角度,七份图就能拼成完整的一张。
这就是钥匙盘。
没有钥匙盘,七枚药匣拼不到一起。
就算拿到七份图,也只能看见七个局部,拼不出完整路线。
阎解放没有接话。
他转头往巷口看了一眼。
巷口多了两个人影。
花格夹克。
阿兴的手下。
他们站在牌坊北侧,跟缺耳男人隔着十几步。
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其中一个花格夹克往前走了两步,被另一个拦住了。
拦他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花格夹克停下了,但脸上的表情很不耐烦。
缺耳男人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药匣收回去,塞进工装内袋。
“阿兴那边的人也在找药匣。”
他顿了一下。
“但他们不知道钥匙盘在哪儿。”
“你知道?”
缺耳男人没有正面回答。
“我只知道,你手里那一份,走不出东城。”
何雨水的煤球夹子又攥紧了。
阎解放看着缺耳男人,没有动。
他在等对方露出破绽。
但缺耳男人很稳。
他不急,不躁,也不试探。
他只是站在月光边缘,像是在等阎解放自己开口。
阎解放的右手从短刃柄上松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旧铜药匣,举到窗边。
月光照上去,药匣泛着暗沉的光。
“你们连我拿到几份都不知道,就敢替我安排怎么走?”
缺耳男人的笑意消失了。
他盯着阎解放手里的药匣,眼神变了。
变得很沉,很冷。
“你手里只有一枚。”
阎解放没反驳,也没承认。
他只是把药匣慢慢转了半圈,让底部露出来。
底部刻着半圈篆字。
“药匣七枚”。
缺耳男人看见了。
他的眼神又变了一次。
这次不是冷,是疑。
他不确定阎解放手里到底有几枚。
巷口的花格夹克也看见了。
两个人同时往前走了几步。
缺耳男人抬起右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花格夹克停住了。
但没有退回去。
阎解放把药匣收回内袋。
他看了一眼院墙,又看了一眼巷口。
两拨人。
一拨在墙外,一拨在巷口。
都不进来,但也不走。
他们在等。
等他带着药匣出去。
只要他一出这道门,两拨人都会动手。
不管谁抢到药匣,另一方都不会善罢甘休。
阎解放的左臂又疼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血已经渗到手腕了。
再不处理,失血会影响行动。
但现在不是处理伤口的时候。
他转头看向何雨水。
“能翻墙吗?”
何雨水点了一下头。
“能。”
“从哪边翻?”
何雨水往院子西侧看了一眼。
“西边。墙头没有玻璃碴子。”
阎解放走到壁柜前,蹲下来。
他把柜门拉开,从最底层拿出一只破瓷碗。
碗底沾着干透的黑渍。
他用指甲刮了一点渣下来,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药渣。
跟夹层里那团一样。
他把碗放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板还是半掩着。
他没有推门。
他只是把手伸进门缝,摸了摸门轴。
门轴上的铁锈很厚。
但下半截比上半截光滑。
有人最近推过这扇门。
而且不止一次。
阎解放收回手,退后一步。
他看向缺耳男人。
“你说钥匙盘,在谁手里?”
缺耳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拿不到。”
阎解放冷笑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儿?”
缺耳男人的脸色沉下来了。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退进阴影里。
然后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巷口,两个花格夹克同时往前走。
牌坊边,又多了一个人影。
旧工装,手里拎着短棍。
三个人,三个方向。
把第三家的院门彻底堵死了。
何雨水的呼吸急了一下。
阎解放没有慌。
他转身走回屋里,蹲到壁柜前。
柜门还开着。
他伸手进去,从最底层摸出一小团麻布。
麻布上沾满了药渍。
他把麻布展开,里面包着几粒干硬的药渣。
药渣是黑灰色的,边缘卷曲,已经碎成粉末状。
他捏起一粒,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苦,腥,带一丝焦糊。
跟废宅铜链暗箱里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药渣放回麻布,重新包好,塞进内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缺耳男人已经不见了。
但巷口的三个人还在。
他们没有进院。
只是站在门口,手里的短棍和手电筒都举着。
随时准备动手。
阎解放看了一眼院墙。
西边的墙头确实没有玻璃碴子。
但墙外是什么,看不见。
他转头看向何雨水。
“咱们分头走。”
何雨水愣了一下。
“分头?”
“你翻西墙,我从正门出去。”
“那你——”
“我能走。”
何雨水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阎解放的意思。
分头走,可以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她翻墙的时候,阎解放从正门出去,吸引三个人的火力。
等她翻过墙,再从外面接应。
但这样做的前提是,阎解放能在三个人的围堵下撑到她翻过墙。
何雨水看了一眼阎解放的左臂。
袖口已经湿透了。
她咬了咬后槽牙,没有反对。
阎解放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旧铜药匣,举到月光下。
药匣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药匣慢慢转了一圈,让盖子上的篆字全露出来。
然后他把药匣收回内袋。
不是贴身口袋。
是外面那层棉袄的口袋。
何雨水看见了。
她没有问。
她知道阎解放在做什么。
他在故意让对方看见药匣在哪个口袋。
等会儿动手的时候,对方会先抢那个口袋。
而真正的东西,在贴身口袋里。
阎解放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
“我数三声,你翻墙。”
何雨水点了一下头。
她退到院子西侧,蹲下来,手搭在墙沿上。
阎解放推开门板。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嘎。
巷口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手电筒的光柱交错,照在阎解放身上。
阎解放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三个人。
然后他开口了。
“一。”
何雨水的身体往上一撑。
“二。”
何雨水翻过墙头。
“三。”
阎解放冲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