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给我……”
那声音从肉茧里挤出来。
断断续续。
却比刚才清楚得多。
青不凡没有回答。
四象阵路已经自行转动。
水路稳住眉心。
木路压住肩头尚未愈合的伤。
土路沉向双足。
火路最弱，只维持着一线灵力。
他盯着肉茧。
观纹没有立刻开到最深。
刚才那道黑色“律”痕已经让神魂受过一次冲击，再强行去看这种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东西，只会先把自己拖垮。
咔。
第二根枯藤断开。
肉茧向外鼓起一大块。
那张隔着薄膜顶出来的人脸，也越来越清晰。
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五官像被人胡乱拼上去。
左眼偏高。
嘴角却一直咧到脸侧。
最诡异的是眉心。
那里有一道暗红印记。
青不凡瞳孔微缩。
九印？
他刚生出这个念头，丹田里的乾坤造化盘便轻轻一震。
不是共鸣。
更像排斥。
“那不是九印。”
兰灵玉的声音同时响起。
青不凡侧头。
“你认得？”
“认不出具体是什么。”
兰灵玉盯着肉茧眉心。
“但九印不是这种气息。”
“它在模仿。”
模仿。
青不凡重新看去。
那道暗红印记确实有些不对。
远看像印。
细看却只是很多血线强行缠成一个轮廓。
外形有了。
里面没有真正属于“印”的结构。
就像画了一把剑。
看起来像。
却切不开东西。
肉茧再次搏动。
咚！
石台周围的青白灵纹跟着暗了一下。
青不凡立刻低头。
“它在抢这里的力量。”
“嗯。”
兰灵玉道：“以前只是偷漏出来的。”
“现在醒了。”
“它想直接抢。”
青不凡没有再等。
“那先断它的粮。”
兰灵玉看向他。
青不凡已经蹲下身。
乾坤造化盘缓慢转动。
观纹只落在石台。
刚才净炼血晶时，石台四角被他重新点亮了一部分。
其中一条灵路向聚神鼎。
另一条向下。
正是喂进肉茧的那条。
但这条路不是后天打通。
像很多年前就有人故意留下。
“有人在养它。”
青不凡道。
兰灵玉神色微沉。
“应该是。”
“忘川宗的人？”
“不可能。”
回答得没有迟疑。
青不凡看了她一眼。
没有追问。
现在不是查旧账的时候。
他顺着那条供能纹一路看下去。
灵路经过石台底部以后，被分成三股。
第一股连着药阁地下的旧血池。
第二股连着周围几块已经失去药性的灵田。
第三股最细。
竟连到了聚神鼎外层净炼阵。
青不凡明白了。
难怪这东西能活这么久。
它不是只靠一种力量。
旧血池给它血气。
废药田给它残存药性。
聚神鼎泄出的净炼余力，则让它不至于被那些污浊东西彻底撑烂。
三条命。
“先断哪条？”兰灵玉问。
青不凡盯着血池那一路。
“最脏的。”
他起身走向药阁左侧。
那里有一片已经干涸的浅池。
池底全是暗褐色沉积物。
表面看起来早就废了。
观纹之下，却还能看到一条极细血线在下面缓慢流动。
青不凡取出刚才包血晶用的破布，将手掌裹住。
然后伸进池边一道裂槽。
摸了片刻。
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他用力一拔。
啪！
一块已经发黑的骨片被扯出来。
上面刻着细密血纹。
血池下方那条供能线瞬间暗了一截。
肉茧猛地一颤。
“啊——”
刺耳尖啸骤然在药阁里炸开。
青不凡脑袋一沉。
水路立刻亮起。
眉心那股眩晕被压下去一部分。
兰灵玉低喝：“退！”
肉茧表面突然裂开。
一条沾满血浆的手臂从里面伸出。
五指猛地抓向青不凡。
距离还远。
可掌心却喷出一道血线。
青不凡早有防备。
身体向右侧扑开。
血线打在身后的药架上。
木架瞬间冒起白烟。
不到两息，便被腐蚀出一个洞。
青不凡脸色一沉。
碰不得。
至少不能被那血直接碰到。
肉茧里的东西似乎也发现他不容易抓。
手臂缓慢缩回。
随后，那张人脸隔着薄膜转向兰灵玉。
“印……”
它发出低沉声音。
“你的……”
“给我……”
兰灵玉魂体周围忽然浮出一点极淡红光。
情印印痕。
肉茧瞬间躁动。
咚！
咚！
咚！
连续三次搏动。
剩余枯藤接连崩断。
青不凡立刻明白。
它要的根本不是乾坤造化盘。
是情印。
或者说——
它想要真正“印”的气息。
“退后。”
青不凡挡到兰灵玉前面。
兰灵玉声音一冷。
“我还没弱到要躲在你后面。”
“不是保护你。”
青不凡盯着肉茧。
“它看你比看我顺眼。”
兰灵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青不凡已经看向第二条供能路。
药田。
那一路更散。
不是拔一块骨片就能断。
但所有残存药性最后都经过石台右下角一枚青铜节点。
青不凡冲过去。
手刚碰到青铜节点，肉茧再次裂开。
这一次伸出来的不只一条手臂。
第二条。
第三条。
三只手同时撑住薄膜。
暗红肉膜被一点点撕开。
里面露出的身体让青不凡动作微顿。
那根本不像一个人。
胸腹位置挤着数张半成形的人脸。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全都闭着眼。
像无数残破记忆被硬塞进同一具肉身。
兰灵玉脸色第一次真正难看。
“别听它说话。”
“为什么？”
“这种东西在模仿死者残念。”
“你听得越久，它越容易从你记忆里抓东西。”
青不凡手上动作更快。
青铜节点太牢。
拔不出来。
他没有硬拽。
观纹一扫。
三条固定纹。
两条已经腐朽。
还有一条完好。
青不凡调动火路。
一缕灵力顺着指尖钻进完好固定纹。
没有烧节点。
只烧里面那条还能传导的灵线。
嗤。
青铜节点内部冒出一丝白烟。
下一刻。
第二条供能路断了。
肉茧里的怪物猛地仰头。
数张脸同时睁眼。
“还——我——”
声音一下变成许多人重叠。
青不凡耳膜发痛。
肉茧彻底撕开。
一具近乎两人高的血色躯体从里面挤了出来。
没有皮。
浑身都是蠕动血线。
眉心那道伪印也跟着亮起。
可随着两条供能路断掉，它身上的血光明显弱了一层。
还剩最后一条。
聚神鼎外层净炼阵。
这条最麻烦。
不能直接毁。
毁了，聚神鼎本就残缺的外层阵法也会一起受损。
青不凡盯着那条线。
不是断。
得改流向。
“兰灵玉。”
“说。”
“聚神鼎的净炼阵，能不能反过来洗它？”
兰灵玉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他的意思。
“能。”
“但你控不住。”
“我不控鼎。”
青不凡指向石台。
“只改这条路。”
兰灵玉看着他。
“你只有炼气一层。”
“所以只改一下。”
血色怪物已经向前迈步。
一步落下。
药阁地面都跟着一震。
青不凡没有时间继续解释。
他将右手按在石台边缘。
观纹开启。
最后那条供能纹出现在眼前。
原本的方向是：
聚神鼎外阵。
石台。
肉茧。
青不凡要做的不是切断。
而是把最后一个节点反过来。
让血胎不再“吃”净炼余力。
而是让净炼余力沿原路压回去。
看起来只是一条线。
真正动手时，青不凡才知道完全不是。
他刚碰到那枚节点，右臂火路便猛地一疼。
这条阵纹比大殿净尘阵高得多。
他现在的灵力连推动它都困难。
“快！”
兰灵玉声音响起。
血胎已经到了十步以内。
青不凡咬牙。
水、木、土三路同时运转。
不是增强火路。
而是稳住自己。
火路只送进去最细一缕灵力。
一点点。
推。
那枚青白节点终于偏了一丝。
血胎已经到了五步。
一只血手抬起。
兰灵玉出手。
银白魂光化作一道薄幕挡在前方。
砰！
血手砸下。
魂幕剧震。
兰灵玉身体明显淡了一层。
“三息。”
她只说了两个字。
够了。
青不凡眼睛死死盯着那枚节点。
再偏一点。
一点。
咔。
石台内部传出一声极轻脆响。
青白灵纹陡然改变方向。
原本流向血胎的净炼余力停住。
下一瞬。
逆冲！
嗡——
聚神鼎第一次发出比此前更沉的鼎鸣。
一圈青白光沿石台向外荡开。
血胎动作骤停。
随后，它全身所有血线同时冒出黑烟。
“啊——！”
数张人脸一起尖叫。
兰灵玉立即撤掉魂幕。
“就是现在！”
青不凡没有冲上去拼命。
他看见了血胎身上的真正核心。
两条供能断掉以后，原本混乱的血线终于变简单。
胸腹正中。
有一块拳头大的暗红肉核。
所有伪造出来的“印纹”，最终都从那里向外延伸。
青不凡抬手。
目光落在刚才拔出的那块血纹骨片上。
那东西本来就是血池的供能节点。
现在。
正好还能当一次导体。
他一把抓起骨片。
将最后一点灵力灌进去。
血纹亮起。
血胎像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
青不凡没有等。
抬手甩出。
骨片不是法器。
飞得也不快。
但它本身残留着血胎最熟悉的供能气息。
血胎胸腹的血线竟下意识向它张开。
像还想把“食物”接回来。
就是这一瞬。
青白净炼光顺着骨片上的血纹直接灌入。
血胎胸腹骤然亮起。
暗红肉核彻底暴露。
青不凡冲上前。
不是用拳。
他捡起地上一截折断药架。
木杆尖端正好残着一块断裂铜片。
一击刺进肉核。
噗！
血胎全身僵住。
无数血线疯狂收缩。
一张张人脸在胸腹间鼓起。
哭。
笑。
尖叫。
最后全部失去声音。
砰。
暗红肉核从中裂开。
青白净炼光彻底涌入。
血胎庞大的身体开始迅速干瘪。
血液被剥离。
杂质被抽走。
那些勉强拼接起来的人脸，也一张张化成灰黑色粉末。
直到最后。
地上只剩一团焦黑残肉。
和一块半透明的暗红碎片。
青不凡没有马上靠近。
等了十几息。
确认再没有血线活动，他才开启观纹。
那块暗红碎片已经没有完整生机。
内部却残留着一种特殊的稳定结构。
和血晶不同。
更像某种被人为炼制过的“胚”。
“这东西能留？”
兰灵玉看了片刻。
“可以。”
“但先别直接碰。”
“血胎的核心材料，可能还有残念。”
青不凡找了只空石盒，把碎片拨进去封好。
实物到手。
他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兰灵玉却还看着地上那团黑灰。
“怎么？”
青不凡问。
“这种东西不是自然长出来的。”
“我知道。”
“也不是普通邪修随便能做出来的。”
青不凡看向她。
兰灵玉低声道：
“有人拿很多人的血、魂和残念，想炼出一个能够承载‘印’的东西。”
“但失败了。”
青不凡看了一眼石盒。
“所以它才一直喊还给我？”
“它以为只要得到真正的印，就能补全自己。”
兰灵玉眼神很冷。
“可假的就是假的。”
“外形再像，也不是九印。”
青不凡没有继续问是谁做的。
现在没有答案。
问了也只是多一个“不知道”。
血胎死后。
药阁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机关声。
咔。
咔。
咔。
一面原本被藤蔓遮住的石墙缓缓向下沉。
后面露出一条狭窄通道。
通道两侧全是已经失去光泽的药柜。
最深处。
一扇小门上亮起两个古字。
兰灵玉看了一眼。
“废丹库。”
青不凡目光立刻变了。
“废丹？”
“炼坏的。”
“过期的。”
“药性冲突的。”
“以前都会送到这里处理。”
青不凡回头看了一眼聚神鼎。
刚才那枚被血煞污染的晶核。
最终还留下了一滴可以用的血灵精华。
如果废丹也是一样呢？
他走进通道。
最靠外的一只药柜已经腐朽。
柜门一碰就掉。
里面滚出三枚灰黑色丹药。
表面全是斑驳裂纹。
其中一枚甚至缺了一角。
兰灵玉只扫一眼。
“这种东西不能吃。”
青不凡没有拿起来。
只是蹲下。
乾坤造化盘缓缓转动。
观纹落下。
灰黑丹药内部。
大部分药性已经散乱。
杂质也多得惊人。
可最深处。
仍然有几缕完整药性没有消失。
青不凡盯了片刻。
“兰灵玉。”
“嗯？”
“如果一枚丹药——”
“七成是废的。”
“剩下三成还能不能要？”
兰灵玉看向他。
又看向不远处沉寂的聚神鼎。
这一次。
她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