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缓缓向两侧退开。
沉重的摩擦声在空旷祖地里传出很远。
尘封不知道多少年的冷气从门后涌出,带着石头、灰尘,还有一点很淡的腐朽气息。
青不凡没有立即进去。
兰灵玉也停在门外。
刚才从殿中传出的那道苍老声音,让她沉默了很久。
“认识?”
青不凡问。
兰灵玉盯着门后的黑暗。
“有些像当年的宗主。”
“只是像?”
“我的记忆缺了很多。”
她没有强行给出答案。
“声音、气息,都只剩一点印象。”
“不能确定。”
青不凡点头。
不能确定的事,就暂时不当成答案。
他握住一块普通照明石,率先走进主殿。
兰灵玉跟在身后。
原本以为忘川宗真正的主殿,至少会留下些什么。
法器。
灵石。
传承。
哪怕只是一排古老玉简。
可真正进入以后,青不凡却发现整座大殿空得惊人。
两侧原本应该摆放东西的石台几乎全部空着。
地面还能看到大量拖拽、破碎留下的痕迹。
这里显然早就经历过一次彻底的劫难。
真正完整留下来的,只有大殿中央那座黑色石碑。
石碑足有两人高。
正面没有宗门名号。
只有九道彼此分开的古老纹路。
形状各不相同。
也没有连接。
青不凡只看了一眼。
丹田中的乾坤造化盘便微微一沉。
不是指引。
也不像认主时那样主动释放信息。
更像某种隔了太久岁月的回响。
青不凡没有开启观纹。
连完整祖阵都能让他瞬间鼻血横流,这种明显与乾坤造化盘存在联系的东西,更没必要拿自己的神魂去硬试。
他走到石碑前。
伸手。
掌心刚刚碰到冰冷石面。
轰——
眼前景象突然变了。
不是完整记忆。
只有一个又一个极短的碎片。
群山崩裂。
江河倒卷。
成千上万道修士身影冲向天空。
有人御剑。
有人祭起大印。
还有数座庞大阵法横在天地之间,光芒几乎盖住山河。
随后。
天空黑了。
不是夜。
而是一道道漆黑得看不见尽头的东西,从更高处垂落。
它们不像雷。
不像火。
甚至不像任何术法。
可黑色落下的地方,修士身上的灵光、法器、阵纹,全都迅速黯灭。
极远处。
九道完全不同的光悬在破碎天地之间。
有人向它们冲去。
有人拼死阻拦。
还有人带着其中一道光消失在裂开的山河尽头。
青不凡想再看清一点。
画面却猛地碎了。
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他睁开眼。
手仍按在石碑上。
额角已经布满细汗。
兰灵玉就在旁边。
“看到了什么?”
青不凡缓了几息。
“很多人。”
“像是在打一场很大的仗。”
“还有九道光。”
兰灵玉目光微微一凝。
“别的呢?”
“没了。”
青不凡收回手。
没有根据几幅残缺景象硬猜。
战争发生在什么时候。
那些人是谁。
九道光究竟是不是九印。
现在都没有答案。
石碑下方还有一排已经被岁月磨得极淡的文字。
青不凡蹲下。
能看清的只剩前半句。
九印既出,得者有偿。
“有偿?”
青不凡念了一遍。
兰灵玉魂影飘在石碑旁。
“不是拿灵石买的意思。”
“我知道。”
青不凡看着那几个字。
如果只是价格,就不会被特意刻在忘川主殿里。
兰灵玉道:
“忘川旧典里,对九印的记载本来就很少。”
“我能记得的也不完整。”
“但师尊曾经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青不凡抬眼。
“什么?”
兰灵玉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在残缺记忆中寻找。
“得到什么。”
“便会因此承担什么。”
她没有继续解释。
青不凡也没追问。
自己目前真正接触到的九印,只有情印留下的一道印痕。
而那道印痕为何出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情印·印痕是在兰灵玉魂体即将散去时,他主动分出阵源、选择把她留下之后出现的。
至于以后会付出什么。
现在不知道。
大殿深处忽然传来轻响。
咔。
两人同时转头。
一块原本与地面完全贴合的石板缓缓升高。
下面托着一座半人高石台。
石台上只有一个黑色木盒。
盒子不大。
表面也没有灵光。
只有正中刻着一个古字。
阵。
青不凡没有伸手。
兰灵玉的魂影先靠近了些。
越看,眉头越紧。
“怎么?”
“这不是我记得的主殿布置。”
青不凡看向她。
兰灵玉没有回避。
“我曾是忘川宗末代圣女。”
“师尊是忘川女帝。”
“宗门最后那些年,我也守过祖阵。”
“可忘川覆灭后,我这缕残魂与祖阵纠缠太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手。
“很多东西都断了。”
“有些人记得。”
“有些事只剩一个影子。”
“还有些,已经彻底没了。”
青不凡听完,没有失望。
反而把这件事记得更清楚。
兰灵玉知道得多。
却绝不是一部随时可以翻开的万年典籍。
她说“不知道”的地方,以后就不能靠她硬补答案。
青不凡重新看向木盒。
刚靠近两步。
一道苍老声音再次从石台中传出。
“非忘川门印。”
“不可开。”
青不凡停住。
声音又道:
“非传承许可。”
“不可开。”
木盒认的是旧宗留下的传承印记。
兰灵玉试着将手放在木盒上。
魂体直接穿了过去。
没有任何反应。
“我现在只是残魂。”
“以前的身份未必还被这些禁制承认。”
青不凡正准备退开。
丹田里的乾坤造化盘却自行转了一圈。
盘面最外层那圈暗金阵纹,与木盒表面的旧禁产生了一丝极弱共鸣。
嗡。
木盒上的“阵”字亮了。
那道苍老意志沉默了很久。
像是在辨认什么。
最后只留下两个模糊的字。
“盘主……”
咔。
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法宝。
只有一枚已经裂去小半的玉简。
还有一张折叠多次的旧图。
青不凡先取玉简。
以自身灵力轻轻引动里面残存的禁纹。
一小段断断续续的信息沉入意识。
九印非寻常器。
得印者,必应其意,亦偿其价。
再往后。
只有断裂杂音。
青不凡立刻停下。
残的就是残的。
强行把没有的信息拼成自己想要的答案,只会越走越偏。
他把玉简单独收好。
再展开旧图。
图上绝大多数区域都已经模糊。
唯一仍能辨认的,是一个被特殊阵纹圈住的位置。
断星岭。
下面还有三个小字。
古阵墟。
兰灵玉看到这个名字时,明显停了一下。
青不凡立刻注意到了。
“你记得这里?”
“见过名字。”
“忘川宗的旧卷里曾经记过断星岭。”
“那里发生过一场与古印有关的争斗。”
青不凡问:
“九印?”
兰灵玉摇头。
“不能确定。”
“我记不起那场争斗的完整记录。”
“只记得最后有人封过一部分古阵。”
青不凡把旧图重新折好。
已经够了。
至少现在,他第一次有了一个真正可以往外追查的方向。
断星岭古阵墟。
但不是现在。
自己才炼气二层。
连一门能堂堂正正拿出来杀人的术法都没有。
带着一张万年前的旧图就往古阵墟里钻,不叫找机缘。
叫送命。
……
与此同时。
九连山外。
一道血光从林间落下。
黑袍修士停在距离不归潭数里之外,并没有继续靠近。
筑基初期的气息被他完全收在体内。
手中的血色罗盘却已经彻底安静。
旁边弟子低声道:
“执事的气息断了。”
“要不要进去?”
黑袍修士没有马上回答。
血煞宗的旧录里,对九连山深处并非毫无记载。
忘川。
这个名字曾经出现过。
只不过太久。
久到连宗门内部留下来的东西,都已经残缺不全。
一个炼气六层执事已经死在里面。
这时候继续让低阶弟子往里填,没有意义。
“查人。”
“最近离开九连山的修士,全查一遍。”
弟子抬头。
“那祖地……”
“先别碰。”
黑袍修士收起罗盘。
“附近几个坊市也派人过去。”
“重点查古物。”
“古玉。”
“古印。”
“还有突然出手大方的低阶散修。”
弟子立即领命。
黑袍修士望向不归潭方向。
九印是否真的在这里出现过,他还无法确定。
可只要有人从里面活着走出来。
只要他带走了东西。
就不可能永远没有痕迹。
……
主殿里。
青不凡收起残玉简和断星岭旧图。
又看了一眼那座已经重新沉寂的黑色石碑。
祖地能告诉他的,大概只有这么多。
剩下的路,要出去找。
他转身走出主殿。
九连山之外。
第一次真正向他打开了。